沈知行没有拿——他不爱吃橘子。
但沈蔚章把最后那瓣拿起来,放到了沈知行的盘子旁边,沈知行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拿起那瓣橘子吃了。
客厅里的灯全开着,暖黄色的光把家具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苏语迟坐在沙发的一角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子,镯子滑到腕骨卡住了,停稳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道深绿色的光,想起何令仪说“这是我太奶奶的陪嫁”,她不知道奶奶的太奶奶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姓什么,不知道她陪嫁的时候多少岁。
但她知道,那个她不认识的人,在很久很久以前,把一只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,然后传给了她的女儿,再传给女儿的女儿,一直传到了今天,传到了这间460平米的客厅里,戴在了苏语迟的手腕上。
苏语迟把镯子转了一下,转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沈蔚章吃完了一个橘子,站起来说要去倒杯水,走到厨房,发现不知道杯子放哪,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。
沈知行从沙发上起来,走进去,打开柜门拿出一个杯子递给他。
“橱柜左边是碗,右边是杯。”沈知行的语气很平,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提问。
沈蔚章倒了水,端着杯子走回客厅。
林婉清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,盖在何令仪的腿上,说“晚上凉”,何令仪说“不凉”,但没有把毯子拿开。
沈怀瑾把那本《中国通史》从书房拿出来,坐到沙发上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。他说“年纪大了,眼睛花了”,但其实那本书他在家已经看过两遍了。
苏语迟看着他们每一个人,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在刻意表演“一家人”。
沈蔚章喝水的样子跟沈知行一模一样——先抿一口,咽下去,再喝一大口,喉结动一下,放下杯子。
林婉清整理沙发靠垫的动作跟她说话的节奏一样,不急不慢,但每一个枕头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。
何令仪盖着毯子靠在沙发上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沈怀瑾把书放在膝盖上,书页翻到某一章,没有再翻过去。
苏语迟靠在沙发上,把毯子的一角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脚,毯子是林婉清前天才买的,浅灰色的,很软,盖在脚上像踩着一团棉花,她缩了缩脚趾,毯子跟着动了一下,好像活的一样。
壁灯的光落在她右手手腕的玉镯子上,老坑的和田玉折射出温润的绿,像春天湖面上刚刚化开的第一层薄冰。
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到处都是暖光的屋子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
这是苏语迟住进这间公寓的第一个周六晚上。
她拥有的第一套房子,第一个完整的家庭,第一只传了四代的玉镯子,第一枚从地球另一边飞来的讲座徽章,第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杯子在哪儿的哥哥。
她低下头,看着锁骨下面的玉佩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白玉透出柔柔的光,像小时候福利院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,那时候她缩在被子里想着明天吃什么;现在她想的是:明天哥哥要给她讲留学的事,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,下个星期要好好规划一下工作。
十八岁那年,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福利院大门,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,她没有回头。
现在她坐在460平米的客厅里,脚下踩着柔软的灰毯,手里转动着温热的玉镯,回头看那扇门——发现它从来没被关上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