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一条流动的河,车里很安静,收音机没开,赵姐也没说话。苏语迟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,五万块钱,退休大爷,体检报告。她想,这个世界上的相亲,大概分两种:一种是为了爱情;一种是为了不孤独,年轻人以为自己是为了爱情,后来发现是为了不孤独。老年人从来不骗自己,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不孤独。
手机又震了。她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
“苏语迟你好,我是林云起,姑姑跟你提过我吧?下周六,我在Z市有个学术论坛,是关于理论物理的应用拓展,本来想叫你哥沈蔚章一起来,他在国外回不来,我想着,你如果感兴趣,可以来看看,当然,主要是想见见你,如果你有时间的话。”
苏语迟盯着“林云起”三个字,想了想。舅舅家的表哥,林云起,下周六,Z市——就是她住的城市,不用跑远路,就在本地,她没听林婉清提过这个论坛,也不知道表哥是做什么方向的。理论物理——跟她哥沈蔚章一个行当,果然是表兄弟,她不知道怎么回,她没见过这个表哥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说话什么语气,不知道见面了聊什么。
她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谢谢,我看一下日程。”
发送,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。
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。她不知道下周六有没有时间,但她知道,如果她去了,她会见到一个没见过的人,说一些没说过的话,听一场大概率不太想听的物理讲座。她想,这大概就是“家人”的意思——不是你想不想见,是他们一直在那里。
赵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问了一句:“谁发的消息?”
“表哥。”
“你还有表哥?”
“舅舅家的。两个表哥,这是大的那个。”
赵姐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准备去见吗?”
苏语迟看着车窗外的夜景,声音不大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
苏语迟转过头,看着赵姐,说了一句让赵姐接不上来的话: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今天发的微博,底下有人评论说‘苏语迟你装什么大度’。你说他们为什么觉得‘祝愿别人好’就是装?”
赵姐想了想,没想出来答案。
苏语迟也没等她回答。她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路灯还在往后退,一辆接着一辆,没有尽头。
她想起姜善雅。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姜善雅的时候,姜善雅笑着跟她说“以后请多关照”;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姜善雅的时候,姜善雅退了一步的距离,二十厘米,人跟人之间的距离,有时候不是拉远的,是自己一步一步退的,退多了,就远了。
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眼那条微博,评论区已经破万了,最上面的一条是:“苏语迟,你是真的不恨她吗?”
她没有回复。但她想了一下答案,不是不恨,是没时间恨。档期太满了,恨一个人也要排期的,她这周的档期排满了,下周也排满了,恨姜善雅排不进去,等她有空了再说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有事,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,路灯暗了下来,手机又震了一次,她没看。但她知道,不管是S市的家人,还是唐果儿,还是那些等着她回复的网友,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,有的近,有的远。
路灯暗了,路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