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道:“你学习一直很好?没让人操过心?”
苏语迟想了想:“小学的时候,有一次数学考了八十七分。孙院长没说什么,我自己哭了一晚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是因为我好强,是因为考不好就拿不到奖学金,拿不到奖学金,下学期就买不起本子和笔,福利院的孩子,成绩不是用来炫耀的,是用来活命的。”
沈知行的喉结上下动了动。林婉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苏语迟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:“所以我不是‘学习好’,我是‘不能不学习好’。上课认真听,下课认真写,考试的时候把会的都写对,不会的猜一个运气好的,小学第一,初中第一,高中第一。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,是因为我不敢考第二。”
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苏语迟看了她一眼,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过去,继续说。
“后来上了大学,不用再为学费发愁了——国家奖学金、助学金,还有学校的各种补助,够用,但是闲不下来,总觉得不学点什么就是浪费时间。”她说到这儿,嘴角动了一下,“赵姐说我是‘考证狂魔’,其实不是,就是大二那年,课少,周末没事干,看到食堂门口贴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培训广告,说是考出来可以领补贴,我想着有补贴还能学点东西,就报了,上课在周末,一共上了两个月,考过了。”
林婉清擦了擦眼泪,声音还有点哑:“那……法考呢?”
苏语迟靠在沙发上,语气随意了一些:“法考是在车上学的,大四那年刚签公司,通告排得满,一天跑三个地方。经纪公司配了车,每天在车上的时间三四个小时,闲着也是闲着,就下载了法考的视频课,二倍速听。刑法部分听得最认真,因为有意思,民法一般,有点枯燥,商法跳着听的,没听完。考试的时候客观题多六分,主观题多零分,刚好擦线,后来成绩过了,但没去领证——领证那几天在拍戏,走不开,拍完戏就忘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
沈知行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是那种“我了解你”的确认。
“你大学还考了什么?”他问。
苏语迟想了想:“营养师,那个没用上,就是看着课本厚,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一个月啃下来,啃下来了,证拿了一年,发现这个行业不考编没法就业,就没再碰了。”
“还有厨师证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大三考的,那段时间特别馋红烧肉,外面卖的不舍得天天吃,就想自己做。食堂有烹饪选修课,报的人太少,老师差点不开班,我去找老师说‘你开班,我上,再拉两个人’。最后拉了三个同学,凑了五个人,课开了,学了一学期,期末实操考了红烧肉和清炒河虾仁,评委老师说‘肉质软糯,色泽红亮,可以开店了’,就把证拿了,但拿了证之后反而懒得做了,还是吃食堂。”
她说完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沈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林婉清,林婉清也看着他,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复杂的光——有心疼,有骄傲,有遗憾,也有一种“她就是我们家孩子”的确认。
“所以你那些证,都是为了省钱或者打发时间?”林婉清的声音还有点颤,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可思议。
苏语迟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也不全是,心理咨询师是为了补贴,法考是为了不浪费时间,厨师证是为了吃,但归根结底都一样——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沈知行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你跟你哥哥真的很像,他读博的时候,也是因为‘闲着也是闲着’,把隔壁系的量子场论课听完了,后来写了一篇论文发在物理评论上。”
苏语迟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你是在夸我?”
沈知行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苏语迟没有说话,但她低下头的时候,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。
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起伏,像在念一份年表——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事,某年某月又考了什么证,没有渲染,没有煽情,没有“那时候我很难过”。但林婉清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。
沈知行把橘子吃完了,他的手不再抖了。他看着苏语迟,问了一句:“你在福利院的时候,有人欺负你吗?”
苏语迟想了想:“有,但我不怕。我成绩好,老师护着我。”
“成绩好,老师就护着你?”
“不是,是成绩好,将来能考上好大学,能有好工作,能给别人看——福利院的孩子也能出息,老师们护着我,是因为我出息了,能给福利院争光。”苏语迟的语气很平,“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可怜,我不需要别人觉得我可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