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逆流划了很久，久到匡家劲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，久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江风中。
最后他们一船溃兵终于得以划到了对岸，仪真县北岸。
匡家劲从小船上跳下来，脚踩在泥泞的岸上，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他扶住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，大口喘着气，他回头望着江对岸。
对岸，镇江城的方向，硝烟还在升腾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浓烈了。
江岸上，漫山遍野都是明军和清军的溃兵。明军在追杀，清军在逃跑，尸体从江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上，密密麻麻。
他站在岸边，看着这一切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蹲下来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把单刀放在脚边，短暂停下喘息，其他同船人则一股脑的都跑了。
匡家劲的手还在抖，不是害怕，是脱力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他一刀捅死的把总。
督标营的把总，是有品级的，在军中算是个人物。他一个大头兵，杀了把总，按军法是要砍头的。
就算逃回江宁，督标营的人也不会放过他。更何况，督标营此后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。
督标营溃了，总督生死不知，两千督标大军浩浩荡荡东进，如今人死的死、散的散、降的降，还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到江宁？
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，回江宁？督标营残部的人会砍他的头。
往别处跑？他能跑到哪里去？他没有银子，没有干粮，没有甲胄，只有一把单刀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望着江面发呆。江水浑黄，滔滔东流，从西边来，往东边去，经过江宁，经过镇江。
缓了一口气，匡家劲深吸一口气继续往西逃窜，沿途碰见逃到江北的其他溃兵，似乎是跳水的水兵。
“走！回武昌！”那些水兵有人在呼喊。
匡家劲沉默片刻后，便抓紧了自己的刀，也跟了上去。
夕阳渐渐西沉，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。远处，镇江城的方向，硝烟渐渐散了，露出城墙的轮廓。
城墙上，明军旗帜也在快速插满镇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