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日本陆军在上海的表现，让人感到失望。”画家冷哼了一声，“他们拥有绝对的海空优势，却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无法推进一公里。
法肯豪森在报告里说，华夏的那个李守愚，用极其高昂的现洋价格，把我们在广东仓库里滞销的老式高射炮全部买了下来，并且按时用钨砂结清了尾款。”
“是的，首领。HAPRO公司的账目显示，李守愚的个人信誉极好，他背后甚至有香港和美国银行的信用背书。
如果现在切断中德贸易，我们在鲁尔区的几家精炼厂将在下个月面临原材料断供的风险。”
“那就告诉日本大使，德国顾问只是在履行先前的商业合同，德国政府无法干预民间企业的合法贸易。”
画家站起身，有些冷酷地决定，“在华夏的钨砂耗尽之前，或者在日本真正展现出能够控制整个华夏的能力之前，没必要为了一个虚胖的盟友，把我们自己的战略原材料切断。让法肯豪森继续留在汉口，但要保持低调。”
地缘政治的冰冷天平，在十三万伤亡的血淋淋事实面前，罕见地在1937年，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古老国度，微微倾斜了那么几度。
汉口，武昌湖北省政府旧址。
自半个月前军委会从南京紧急迁来此处，这座原本带着浓厚晚清衙门内敛风格的建筑，便在一夜之间被数十根藤蔓般的黑色电话线缠满。
大院里整日泥水飞溅，贴着“军事重地”封条的福特轿车与插着三角令旗的军用摩托进进出出，引擎的轰鸣震得回廊上的旧木窗格整天都在轻轻发抖。
江上的秋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，把整个汉口的青砖街道冲刷得泛着冷清的清亮。
长街上，成百上千头扎白布条、浑身烂泥的伤兵正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哀嚎。
而在不远处，一队队戴着竹编大檐帽的童子军和年轻学生，却正顶着瓢泼大雨，拼命挥舞着油印的《大办公报》和《新华日报》，他们的嗓子早就喊得沙哑，却依然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在泥水里踩踏：
“闸北血战结束！我军主力顺利转进！”
“第19集团军予敌重创！击毙日寇过万！”
“战局大胜利！抗战必胜——！”
那略带尖锐的口号声穿过重重雨幕，传进省政府大楼二层那间原本属于全省民政厅长的宽敞办公室里，玻璃窗上映出了几张心事各异的脸。
房间里烧着两盆炭火，去湿的檀香混合着优质无烟煤的甜腥气，把外面的阴冷死死隔绝。
大厅正中央，一张巨大的、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华东战略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。
校长此时正双手撑在红木长桌的边缘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挂任何勋章的黄绿色呢子军服，脚上一双擦得极亮的黑色皮鞋。在长桌一角，一只景德镇白瓷茶杯正冒着袅袅热气，里面泡着他常年不离口的温开水。
“好，好哇！辞修，你来看看，这是雨农亲自抓人破译的密电，绝对错不了！”
校长手里捏着几张带着毛边的电传纸，那张平时因为战局糜烂而总是紧绷、消瘦的法令纹，此时竟然破天荒地舒展开来，甚至连那双平时阴鸷的眼睛里，都透出一股难得一见的红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