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负荷的劳动,永远不够的粮食,把人的精力一点点榨干。
还有的,说不清是什么。
就是某个早晨,再也起不来了。
或者,走着走着,就倒下了。
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,悄无声息地熄了。
活着的人,没有太多时间悲伤。
晚上的帮助会不能耽误,明天的土方还要计算。
悲痛是奢侈的,甚至是不被允许的。
它只能被压下去,和着粗粝的饭食一起咽进肚里,变成更深沉的沉默,和更拼命的、仿佛要跟命运抢时间的劳作。
夜幕降临时,荒原的温度骤降。
土坯房里,煤油灯如豆。
陈明借着微弱的光,在膝盖上摊开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,用半截铅笔,极其缓慢、用力地写下几个字。
那不是日记,只是一种标记。
一个简单的数字,或许还有一个模糊的姓氏缩写。
这是他唯一能做的、微不足道的纪念——为那些消失在这片土地上的人,留下一点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痕迹。
李梅再次哼起了那首听不清词的童谣,调子悠悠的,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哀伤与温柔。
歌声里,陈明抬起头,望向窗外漆黑的、繁星低垂的夜空。
这里的星星特别亮,特别冷,密密麻麻地压下来,仿佛亘古以来就注视着这片土地的沉默与消亡。
他不知道,在星空的另一面,在同一片星光下,他的儿子刚刚赢得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选举,正准备以州长的身份,来寻找他们。
他只知道,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风沙依旧,劳作继续。
而活下去,本身,就是在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上,最勇敢、也最沉默的反抗。
为了记忆里的儿子,也为了证明——他们这样的人,没有被遗忘,也不会被轻易抹去。
他们是用血肉,在书写另一种形式的“在场”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