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亚父……”
“陛下先坐。”
赵宁的语气不重,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,“站着说话伤气,坐下来,臣给你沏壶热的。”
朱翊钧坐了。
不是坐回御座上,而是拉了把杌子坐到赵宁旁边,膝盖几乎碰着赵宁的袍角。
水开了。
赵宁从茶罐里捏了一撮六安瓜片,动作不急不慢。
热水注下去,茶叶在杯中翻滚舒展,一股清淡的栗香弥散开来。
他把第一杯推到朱翊钧面前。
朱翊钧双手接过,捧在掌心里,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,半晌没喝。
“他们都是朕的叔伯。”
少年天子的声音低下来,“奏疏上写的那些话,字字句句都在拿血亲压朕。朕知道他们在道德绑架,可朕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困惑,有恼怒,还有一层薄薄的无措。
“朕不知道该怎么批。”
“所以深夜召亚父前来,请教。”
赵宁端着自己那杯茶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六安瓜片的回甘在舌根处漫开,他才开口。
“臣问陛下一句话。”
“亚父请说。”
“海瑞清算代王田产,查封违制庄田,追缴侵吞税银——这件事,从头到尾,海瑞有没有错?”
朱翊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。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
答有错,等于否定自己下的旨;
答没错,那藩王们的奏疏就全成了废纸。
暖阁里只剩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响。
朱翊钧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