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梁的手停了。碗口朝下扣在桌面上,一声脆响。
曹簠立刻闭了嘴。
“初一不谈公务。”李成梁的声音不高,在这喧闹里只有曹簠一个人听得见。
“是。”曹簠端起酒碗,退回自己的位子。
但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在李成梁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京师来的。
兵部的公文。
信里没提军务,没提粮饷,只说了一件事:
万历元年开春后,朝廷要在辽东重新勘定各卫边界,清查军屯田亩。
就这一句。
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什么“务必配合”之类的客气。
清查军屯田亩——这刀子看着是冲着地方豪强去的,但刀锋的方向谁都清楚。
辽东镇的将领们,哪个手里没占着几百亩几千亩的军屯地?
包括他李成梁自己。
火盆里的炭爆了一下,一粒火星蹦到了李成梁靴面上。
他没动。
“大帅。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努尔哈赤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席,站在他椅子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。
手里端着个茶壶。
“我给您续茶。”
李成梁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嘴上说续茶,眼睛却看着曹簠的方向——曹簠此刻正跟旁边的游击将军低声说着什么,神色不太自然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李成梁问。
努尔哈赤走上前,把茶壶里的热茶倒进李成梁面前的杯子里。
动作间嘴唇翕动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曹副将今晚喝了六碗酒,但没醉。他每次喝完都用袖子挡着脸往门口方向看。门口站着的那个亲兵是下午才换的岗,我在营里没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