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北方干冷,到了这里就成了湿冷,带着水汽,往骨头缝里钻。
张居正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漫开一股熟悉的潮润。
二十年了。
他十六岁中举离乡,到如今四十出头,中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每次都是匆匆来去,从没有过今日这样的阵仗。
轿子还没到江陵县城门,前头的随从就回来禀报:“老爷,前头——人太多了,走不动。”
张居正皱了下眉,掀开帘子。
官道两侧,乌泱泱全是人。
打头的是江陵县令孙鹤鸣,穿着簇新的官袍,冻得脸色发青却站得笔直。他身后是荆州知府陶谦之,再后头是荆州府下辖各县的县丞、主簿,三四十号官员排成两列,官袍从深绿到浅绿,颜色由深到浅铺开去。
更远处还有一队人。
那队人没穿官服,穿的是辽王府的侍从袍服,打头的是辽王府长史杨俊民。
杨俊民手里捧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,站在队伍末尾,姿态谦卑。
张居正的目光在杨俊民身上停了一瞬。
辽王府。
父亲被迫在那里住了多少日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
当初辽王故意放火,然后以“敬贤”为名请父亲入府小住,一住就是好几个月。
明面上礼遇有加,暗地里是什么滋味,父亲信里从来不提。
如今辽王府也派人来迎了。
张居正唇角动了一下。
这一动里头,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孙鹤鸣已经小跑着迎上来,弯腰作揖:“下官江陵县令孙鹤鸣,率全县属官,恭迎张阁老还乡!”
声音大得很,生怕后头的人听不见。
张居正这回下了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