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福的灯笼光还没走到门房,高拱府上的书房已经亮了一夜。
次日卯时,高拱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绯色官袍,对着铜镜正了正乌纱帽。
镜子里那张脸,比半年前老了不止十岁。
眼袋耷拉下来,法令纹深得能夹住铜钱。
他盯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,把袖子里那份辞呈又摸了摸。
折子是昨晚写的。
措辞反复斟酌了七八遍,该有的自谦有了,该有的功绩也点到为止。
体面。
高拱要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可他没把辞呈送去内阁。
按规矩,阁臣致仕,折子递给首辅转呈。
赵宁是次辅代掌阁务,折子该送到他手上。
但高拱没送。
不是信不过赵宁——赵宁给他安排了两广总督的退路,这份情他认。
但把自己的去留交到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后辈手里,由他来决定体面不体面……高拱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要亲自面圣。
堂堂内阁首辅,天子近臣,先帝顾命——就算要走,也得天子亲口说“准”。
不是经别人的手,不是被人架着走。
是他高肃卿自己选的。
高拱把辞呈塞进袖中,推开书房门。
外头天还没全亮,院子里霜白一片。
管家迎上来,递了杯热茶。
高拱没接,径直往门口走。
“备轿。进宫。”
乾清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