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用二十年,把这个帝国从骨子里翻新一遍——不用跟任何人商量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赵宁的手指在头皮上收紧了一寸。
然后松开。
——做不到。
不是做不到。是不能做。
嘉靖四十五年冬天,西苑万寿宫。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,临终前攥着他的手。
力气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那几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——
“钧儿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赵宁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,搁在桌面上。
交给你了。不是交给你去利用,不是交给你去架空。是交给你了——一个祖父把最疼爱的孙子托付给最信任的人,那个“了”字里带着的分量。
他对得起高拱,对得起海瑞,对得起戚继光、俞大猷、胡宗宪——这些人跟着他干,是因为信他赵宁做的事是对的。
如果连托孤之重都背叛了,那他赵宁跟历朝历代那些篡位的权臣还有什么区别?
——那些人也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。
王莽觉得自己对,曹操觉得自己对,杨坚也觉得自己对。
可对不对,不是自己说了算的。
赵宁把桌上的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茶是六安瓜片,泡得太久,涩得舌根发木。
那就不走这条路。
但不走这条路,隆庆在太子心里种的那颗种子,迟早要发芽。
今天他能用一堂课把朱翊钧暂时安抚住,明天呢?后天呢?
隆庆还活着一天,就会往那颗种子上浇一天水。
等太子长大了,那棵树长成了——砍起来可比种的时候难一万倍。
赵宁把茶盏搁回桌上,陶瓷碰木头,响了一声。
想不出来。
走一步看一步——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处事方式。
但眼下,确实没有两全的法子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