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到徐府门口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朱红大门半开着,铜钉落了一地没人收拾。院子里乱糟糟的,箱子还摞着,银光在晨曦里泛着冷白。
海瑞下轿,迈过门槛,径直往后院走。
沿路的兵士全矮了半截身子行礼。没人敢拦。
后院廊下。
徐阶的尸首已经被挪到了一张旧门板上,拿白布盖着。但那块白布太短,两只穿着旧棉鞋的脚露在外面。
海瑞站在那块门板前面,看了很久。
典史凑过来,弓着腰:“海大人,这……属下无能,没防住。圣旨上说的是除徐阶本人之外——”
“我看过圣旨。”
典史闭了嘴。
海瑞蹲下去,掀开白布的一角。
看了一眼那道勒痕。看了一眼那张灰青色的面容。
然后把白布盖回去。盖得平整整,把那两只脚也遮住了。
他站起来。
“找一副好棺材。柏木的。按正三品仪制入殓。”
典史呆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的差官没忍住:“大人!此人侵田二十万亩、逋赋不知凡几、家产抄出三十万两——这等巨贪,还、还要厚葬?”
海瑞转过头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差官让那道目光扫过来,脖子往后缩了一截,但嘴还是硬的:“百姓恨他入骨。若厚葬此人,松江上下如何看我们?”
海瑞没立刻开口。
他走到廊柱旁边,那根麻绳还挂在横梁上,随风轻轻晃。木凳翻倒在地。
“他该退的田,退了。该补的税,抄没充公便是。该审的家人,一个不漏。”
海瑞的背对着所有人。
“但人死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嘉靖二十六年,严嵩当国,百官噤声。是他在内阁周旋了十五年,把严嵩拉下来的。这件事——你们谁能做?”
没人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