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小时候,老陈头教他修补渔网,送过他半条烤鱼。
想起阿旺拉着他在礁石上比赛抓螃蟹,输的人要请喝一碗鱼丸汤。
那些日子,海还是干净的。鱼,还是能捕到的。
他不知道老陈头是死是活。
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片海,这个港,已经没有他们的活路了。
“爹。”林大声音沙哑,“我明日……跟你一起走。”
老林头没抬头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林家父子带着孙女,背着破家当,离开了住了三代的渔棚。
棚子空了,门板歪在一边。
他们没回头看。
码头另一头,渔民阿旺的破渔船,正缓缓离开渔港。
船帆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,被晨风吹得鼓胀起来。船上有七八个人,都是跟阿旺一样年轻、绝望、不服输的脸。他们低着头,避开码头上豪强船只的旗号,沉默地划动船桨。
船尾的阿旺最后望了一眼宁波港。
晨光中,港口已经忙碌起来。
官督商办的大船正在起锚,巨大的铁锚绞出水面,带起大片黄泥和腥臭的海水。
那些挂着郑家、许家旗号的巨舰,吃水极深,压得海面都凹陷下去。
阿旺收回视线,用力摇动橹桨。
破渔船在巨舰掀起的浪头里剧烈颠簸,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船上的后生们都没说话。
阿水抱着膝盖坐在船头,怀里死死揣着半袋发霉的糙米,那是他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。
老六在默默磨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,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暗红色的铁锈。
“旺哥,咱们去哪?”阿水终于开了口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。
“往南。去双屿,去南麂。”
阿旺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,“听说那边有岛,有淡水,没人收税。”
海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