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灌了一口。
眼泪突然掉下来。滚烫的,砸在酒坛上。
他没擦。继续灌。
酒液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什么是什么。直到整坛酒见了底,他才放下坛子,仰面倒在矮榻上。
天旋地转。
黑暗里,有声音在耳边响。不是俺答汗的笑,不是大成比吉的顺从,也不是族人的漠然。
是风声。
从南边来的风。越过长城,掠过汉人的州府,卷着另一种气息——泥土的、炊烟的、铁器的、丝绸的……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。
活路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他酒醒了三分。
汉人那边……前阵子,不是换了个总督吗?好像叫什么胡宗宪?
蓟州还有戚继光、俞大猷。
上次他们就突袭了板升,打得俺答汗火冒三丈。
他要的就是俺答汗恼火!
把汉那吉不愿意在这里听金帐的喧嚣,看那双垂下的睫毛,闻这满帐的膻腥和酒气。
但汉人信他吗?他一个蒙古台吉,俺答汗的孙子,跑去投奔?
会不会刚过长城,就被捆了送回来?
或者更糟,当成诱饵,引俺答汗出兵?
风险太大。
他坐起来,头还在晕。帐篷里很暗,只有帐门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光。
再忍忍?
不。
刚才喝下去的酒在胃里翻腾,烧灼感一直窜到头顶。忍耐的滋味他尝够了。
从大成比吉第一次被叫去金帐说话开始,每一天都是忍耐。
他走到帐篷角落,从行囊最底层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碎银子。上次劫掠汉人村庄时,从一个老妇人枕头下摸的。没上交,留了下来。
碎银在掌心,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