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惟庸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低下头:“下官知罪。先前清丈不力,隐瞒了实数……”
“册子留下。”海瑞说。
范惟庸把匣子放稳,退出去时,背影几乎是仓皇的。
门又关上。
海瑞没去碰松江府的匣子。他盯着苏州府那个匣子,又看了看范惟庸刚放下的那个。
两个匣子,并排摆着,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条几边,伸手,把苏州府的匣子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叠田契底档,每一张都盖着府衙和县衙的红印,附着详细的测绘图册和退田户主的画押。他一页页翻过去,速度很快。
然后,他放下苏州府的匣子,打开松江府的。
同样的格式,同样的红印,同样的详细附图。他一页页翻,翻到最后一页时,手指顿住了。
那是徐家退田的底档。
田亩数清清楚楚,测绘图精细到每一条田埂,户主画押是徐家管事的手印,旁边还附了徐阶本人的亲笔信,语气恳切,言明教子无方,现已知错,愿将所有侵占田亩悉数退还,任凭朝廷处置。
海瑞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放回匣子,合上,放回条几。
然后,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拿起笔,蘸墨,在总册上苏州府那一页的空白处,继续写。
笔尖沙沙地响。
写了整整两页。
写完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脑子里像有无数个算盘同时在响,珠子撞来撞去,撞出一个又一个庞大的数字。
苏州府。松江府。
还有常州、应天、镇江、淮安……
一府一府的册子堆在条几上,像小山。
他睁开眼,看向那些账册。烛光把册子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片一片,盖住了他的脚面。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很干,从喉咙里挤出来,没什么温度。
他想起离京前,好友王用汲拉着他交代:“你说赵阁老在南直隶试点的这条鞭法,要是推行成功,每年能多出多少银子?”
当时他怎么答的?他说:“不敢妄断,需得看实际清丈结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