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用汲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你去算。往多了算。算出来,自己吓自己一跳。”
现在他算出来了。
不是吓一跳。
是脑子有点懵。
他摊开手,看着自己掌心。因为长期握笔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掌心纹路很深。这双手写过无数奏疏,骂过无数贪官,断过无数冤案。
但这双手,从来没算过这么多银子。
他把手收回来,按在膝盖上。
苏州府退田补缴加新增税基,预估一年可增收纹银四十七万两。
松江府,因为徐家那笔,预估五十二万两。
两个府加起来,近百万两。
这还只是退田和隐田清丈带来的增收。若再加上一条鞭法推行后,赋役合并、折银征收减少的损耗……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:苏州、松江两府,年增赋税预估,逾百万两。
逾百万两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大明一年的太仓银收入,才多少?
现在账本摊开了。
数字不会说谎。
海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夜色深沉,巡抚衙门的院子里,几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。更远处,是南京城的万家灯火,隐隐绰绰,看不真切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满屋账册,看着那片灯火。
烛火在他身后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赵宁在信里提过一句:“南直隶事毕,海瑞可留任巡抚,专督赋税清丈与一条鞭法推行。另,殷正茂市舶司已开海贸,若南直隶税银充足,可酌情拨付一部分,作为市舶司启动之资。”
当时他觉得这话遥远。
现在看这满屋账册,看那两个匣子,看纸上那个“逾百万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