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了两行,停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滴欲坠未坠。
——不能催。
催海瑞没用。那个人不用催,他比谁都急。但现在不是急的时候。三个月的期限才过了半个月,还有两个半月。逼得太紧,那些观望的人会抱团。一百一十七户退了田的会后悔——你看,我退了你还不满足,早知不退了。
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。
赵宁把那两行字划掉,重新写。
“刚峰兄台鉴:三府退田之数,已阅悉。第一批退田者,请逐户造册报部,由户部备案存档。此后每旬报一次进展即可。勿急,勿躁。三月之期未满,静观其变。”
末了又加了一句:“兄在南直隶辛苦,保重身体要紧。京中诸事稳妥,兄勿挂怀。”
搁笔。
——保重身体。这四个字不是客套。海瑞的脾气,赵宁太清楚。那个人较起真来不要命,四十天跑十四个府,铁打的人也熬不住。真把人累垮了,后面的仗没法打。
信封好,交赵福安排驿递发出。
赵宁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。
退了三成的那些人,不是不想退更多——是在等。等什么?等看朝廷对那些只退一成、甚至一亩不退的人怎么处置。
你动了他们,其余人自然乖乖补齐。
你不动,三成就是极限。
所以三个月期满之后,必须杀鸡儆猴。
问题是,杀哪只鸡。
赵宁睁开眼,重新把那张关系网图拉过来。
七个只退一成的名字里,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上面停了三息。
顾绍庭。
苏州吴县人。致仕工部侍郎顾存仁之子。名下田产一万两千亩,清丈查出侵占六千亩,只退了六百亩。
一成。
顾存仁在工部干了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南直隶的河道、漕运、织造三个衙门。他儿子敢硬顶,不是因为胆子大——是因为他觉得赵宁动不了他。
动他,等于动南直隶半条漕运线上的利益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