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后元初年。汉文帝。
朱翊钧接着说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皇爷爷,史书上说汉文帝是个贤君,天下人都说皇爷爷就像汉文帝。那海瑞却说皇爷爷和汉文帝的坏话——上天便降了这个神龟,就是要让他明白,海瑞说的话不对。”
精舍里安静了一瞬。
黄锦低着头,后背上的汗都出来了。这些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滴水不漏,句句踩在点上。
——这绝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。
可偏偏,从朱翊钧嘴里说出来,就是天真,就是童言,就是孝心。
嘉靖盯着朱翊钧看了很久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审视,有欣慰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嘉靖开了口,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些,“你给朕敬献了这么难得的祥瑞,你说——皇爷爷该怎么赏你?”
朱翊钧歪了下脑袋。
“回皇爷爷的话,皇爷爷不要赏孙儿。”
“哦?”
“要赏就赏那海瑞——把他放出来吧。”
精舍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黄锦的头垂得更低。裕王跪在地上,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。
嘉靖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长到裕王的膝盖开始发麻,长到黄锦的后背湿透了一层。
然后嘉靖笑了。
笑声虚弱,断断续续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却越笑越大声。
“天下所有人——”嘉靖喘了一口气,“都想让朕放了海瑞。满朝文武,没一个敢说。”
他伸手把朱翊钧拉到跟前,枯瘦的手掌捧着孩子的脸。
“只有朕的孙子敢说。”
朱翊钧被捧着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嘉靖。
嘉靖松开手,往后靠回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