扔到孝陵卫,让吕芳看着,也算全了这对干爹干儿子的情分。
锦衣卫把杨金水搁在院子里就走了。
杨金水坐在地上,两手抓着泥巴往头上抹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左眼半睁半闭,右眼滴溜溜转,看见吕芳从正房走出来,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拽住吕芳的袍角,咧着嘴乐。
“爹!爹回来啦!”
旁边的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。
吕芳蹲下来。
他看着杨金水的脸。这张脸他太熟了——十六岁进宫的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孩子,他一手带大的。教他认字,教他规矩,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。杨金水聪明,学什么都快,后来放到浙江去管织造局,一管就是十几年,把江南的丝绸生意做成了嘉靖的私房钱。
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泥,头发打着结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吕芳把他头上的泥巴一块一块摘下来。
杨金水还在笑,口水流到下巴上,伸手去扯吕芳的耳朵。
吕芳没躲。
让他扯。
小太监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
吕芳把杨金水头上的泥巴摘干净了,又拿袖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跟二十多年前给小杨金水擦嘴角的饭粒一样。
擦完了,吕芳直起身子。
“去打盆热水来。”
小太监跑了。
院子里就剩他们爷俩。
杨金水坐在地上,两手还在翻泥巴,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唱。偶尔抬头看吕芳一眼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
吕芳看着他。
看了好一阵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走到院门口,把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那根木闩落进铁扣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吕芳转过身,靠着门板,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玩泥巴的人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这次有声音。
不大,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哽。
“金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