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流放。这是体面。
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体面的贬谪了——你不是罪人,你是去替朕守祖宗的。
吕芳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他在石桌旁边站着,雨丝落在肩膀上,打湿了袍子的肩头。他没动。旁边的小太监打着伞跑过来要替他遮,他摆了摆手。
不用。
他想在雨里多站一会儿。
宫里头不能淋雨。精舍里不能打喷嚏,不能咳嗽,不能有一丝一毫让主子不舒坦的动静。二十六年了,他连打个哈欠都要背过身去躲着打。
现在不用了。
雨随便淋。
他把脸仰起来,让雨丝落在脸上。凉的。但这个凉,和宫里那种阴冷不一样。这是活人该受的凉。
眼泪就是在这时候下来的。
没出声。就是流。顺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流下来,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雨。
小太监在旁边吓坏了,不敢说话,也不敢走。
吕芳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“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。”
小太监愣了。“西厢房?那间漏雨——”
“修一修。”吕芳的嗓音有点哑,“还有个人要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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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金水是第二天到的。
两个锦衣卫把他架着送进来的——不是押送,是真的架着。杨金水两条腿在地上拖,脚尖划过石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。嘴里叽叽咕咕念着听不清的词儿,涎水挂了半边下巴。
眼珠子乱转。看见门口的槐树就笑,看见蹲着的猫也笑。
疯了。
整个朝廷都知道杨金水疯了。
在浙江的时候就疯了。
从织造局被抬回京城,一路上见人就叫爹叫娘,往裤裆里塞草,拿自己的屎往墙上画画。御医看了三拨,得出的结论一致——神志全失,不可逆。
嘉靖没杀他。
一个疯子,杀了没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