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等高瀚文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“沈一石的粮食,三万多石。赵宁一张手令就调走了。没有户部的批文,没有布政使的签章,就凭他一张嘴、一块令牌——沈一石敢不给?不给就是阻挠国策。”
高瀚文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沈一石是谁?”
“杭州第一号丝绸商人,织造局的长期供货商。”杨金水压低了调子。“高大人,沈一石的粮食是他自己屯的,赵宁没有任何公文手续,强行借走。这叫什么?这叫巧取豪夺。”
高瀚文没说话。
杨金水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不止这些。赵宁手上有王命旗牌——胡部堂给的。他拿着这块牌子,在正堂上让戚继光拔刀架在我脖子上。我是织造局的人,奉旨督办差事的人。他说砍就砍?”
说到这里,杨金水的声调高了半分。那种太监特有的尖锐在堂屋里一漾,高瀚文的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。
“还有——”杨金水伸出两根手指。“他私下跟西洋人做了一笔交易。三十万石粮食换明年的生丝。生丝是什么?是织造局的命根子,是宫里的银子。他一个工部侍郎,伸手到织造局的盘子里来了?”
高瀚文把茶碗放下了。
瓷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“杨公公的意思,赵宁越权了。”
“何止越权。”杨金水往椅背上一靠,两手搭在膝盖上,十指扣在一起。“高大人,你是新任的杭州知府,杭州府的事归你管。沈一石的粮食被强行借走,这事出在杭州——该你查。”
高瀚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来之前严世蕃的原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:到了浙江,先把赵宁的底摸清楚。
现在杨金水递过来的东西,正好接上了这句话。
沈一石的粮食——没有公文手续,强行调用。这是实打实的违制。作为杭州知府,他有权过问,也有义务过问。
杨金水在对面喝茶。汝窑的碗端在手里,小拇指翘着,很稳。
眼皮垂着,不看高瀚文,给足了对方思考的余地。
高瀚文站起来。
“沈一石的案子,我来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