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,看了陈柏一会儿。
陈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那张脸很干净。
没有凶相,没有慌乱,没有邓海那种被逼急后的粗暴,也没有马成山那种被财务账单撕开后的阴沉。他甚至有一点疲惫,像一个真的被下属拖累的院长,一个想把医院经营好,却被采购、财务、科室主任一起坑了的体面人。
如果没有前面那些材料,小赵可能真会被他带进去。
可现在不会了。
因为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切割。
马成山说工程款是项目部流程,陈柏说器械采购是后勤流程。
马成山说恒盛拆迁是外包管理失控,陈柏说陆明哲是个别医生流程不严。
马成山说自己不掌握基金端运作,陈柏说自己不掌握供应商资本结构。
他们都不把脏事全盘否认。
他们只把脏事切碎。
每一片都推给一个下属、一个流程、一个部门、一个“历史问题”。最后,站在最上面的人只需要低头叹气,说一句“我有管理责任”,就好像已经很有担当。
小赵把材料合上,忽然问:“陈院长,你知道林长福女儿为什么来找我们吗?”
陈柏微微一怔。
小赵没有等他回答。
“不是因为她觉得父亲一定能救回来。她自己也说,老人年纪大,病情重,她知道结局可能不好。她只是想看完整病历,想知道父亲最后几天到底做了什么治疗,花了哪些钱,为什么人已经说不出话了,还会有康复评估和高值耗材。”
陈柏表情没变,只轻声说道:“家属的心情,我理解。”
“你不理解。”
小赵声音不高,却很直接。
陈柏终于皱了皱眉。
小赵看着他:“如果你理解,医院不会拖着不给完整病历。如果你理解,不会在人去世后还让家属补签。如果你理解,病历里不会写家属当面沟通,实际人根本没到医院。如果你理解,那批四百六十万的器械不可能连货都没见着,就已经进了医院账。”
询问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柏看着小赵,眼神第一次有些冷。
“赵警官,我提醒你,医疗行为有专业性。你不能把家属情绪和账务疑点,直接等同于医院犯罪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小赵拿起桌上的一份表。
“所以我们查病历,查医保端,查护理端,查耗材入库,查病人实际状态,查家属是否到场。你说专业,我们就查专业记录。你说流程,我们就查流程。你说你只是院长,不管采购和财务,那我问你,为什么这些异常病历、异常耗材、异常费用,全都集中在你任院长期间?”
陈柏没有回答。
小赵继续问:“为什么死亡病例终末期费用普遍上升?为什么部分病人护理记录和医保上传病历不同?为什么万康器械高价耗材长期进入医院采购名单?为什么陆明哲组里的病历修改频率远高于其他科室?为什么出院一天再入院这种床位轮转,在青山康养医院反复出现?”
每一个问题,小赵都没有拔高。
也没有骂。
可每一个问题都压在材料上。
陈柏终于不再端着那副温和笑意。他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。
“这些问题,需要逐项核实。”
“可以。”
小赵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逐项核实。先从院长办公会纪要开始。青山康养医院在去年十二月做过一次经营压力分析,会上提出长期护理区单床收益低于预算,需要提升康复评估、营养支持和护理耗材使用率。这份纪要,您签阅过。”
陈柏擦眼镜的手停住。
小赵把复印件推过去。
“再看今年二月,万康器械进入医院重点供应商名录。采购委员会会议纪要里,推荐理由是适配医养结合战略,提升高端护理服务能力。会议主持人,也是您。”
陈柏抬起头。
小赵又拿出第三份。
“还有林长福去世前一周,陆明哲向院办提交过一份终末期病人管理优化建议。里面提到,对重症衰退老人要完善收费项目闭环,减少漏项。院办批示是:按院长意见,规范执行。”
询问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。
陈柏盯着那几份材料,终于没有立刻说出“我不清楚”。
因为这几份,不是下面人的签字。
是院级会议。
是供应商准入。
是经营分析。
是院长意见。
小赵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道:“陈院长,你不是不知道医院在做什么。你只是不碰最脏的那一步。”
陈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很短一瞬间,那个慈善院长、医学博士、温和专家的壳裂开了一条缝。那条缝里露出来的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意。
“赵警官,你还年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