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赵在南池听过类似的话。
你不签,出了事谁负责。
你不查,出了事谁负责。
普通人最怕的就是这句话。因为他们真的负责不起。
男人越说越低:“我妈进去前还能自己吃半碗粥,后来越来越瘦。我们问护理情况,他们说老人基础病重,衰退正常。可我有次提前去,看见护工给她喂饭喂得特别急,老人咳得脸都红了。我们投诉过,后来病区主任找我们谈,说家属情绪可以理解,但医疗护理有专业流程。”
他笑了一下,眼睛却红了。
“专业不专业我不懂。我只知道,这八个月,我妈的存款花完了,我跟我弟也快撑不住了。上个月账单又出来,说有一批耗材自费比例高。我们去问,护士说系统里都有记录。”
小赵问:“你们保留账单了吗?”
“保留了。”
男人摸出手机,翻出几张照片给他看。
小赵没有直接拿,只低头看。账单很长,各种检查、耗材、护理项目密密麻麻。有几项重复出现,名称不完全一样,但看起来功能接近。还有几项一次性耗材,单价明显不低。
男人把手机收回去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记者?”
小赵顿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
小赵看着他,想了想,还是没有亮身份,只说道:“我家里也有老人,想了解清楚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似乎不太信,但也没继续追问。他拿起烟,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脚步。
“你要真想了解,下午三点去后面小花园。家属探视完,很多人会在那里坐一会儿。大家都憋着一肚子话,就是没人敢闹太大。老人还在人家手里,谁敢把关系搞僵?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小赵坐在便利店里,手里的水已经不凉了。
下午三点,他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。
花园确实漂亮,有小桥,有假山,还有一条铺着防滑砖的小路。宣传片里老人晒太阳的位置,就在这里。只是实际情况没那么美。几个家属坐在长椅上,有人低头查账单,有人打电话借钱,还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给家里人发语音,说“这个月又要交三万多”。
小赵走过去,坐在不远处。
那个便利店遇到的男人也在,看到他后,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朝旁边几个人说:“这小伙子家里也要送老人,想问问情况。”
几名家属看了过来。
最先开口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她说自己的父亲脑梗后被送进青山康养医院,入院时院方承诺有专业护理,可三个月后老人身上出了压疮。医院说老人基础差、皮肤脆弱,又开了很多护理耗材和敷料。费用上去了,伤却反反复复。
“我不是不愿意花钱。”
女人说到这里,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爸辛苦一辈子,最后几年我想让他舒服一点。可他们每次都说要升级护理,要增加耗材,要做检查。钱花了,人越来越差。你说我能怎么办?接回家,我不会护理;留在这里,我又觉得他在里面受罪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接过话。
他父亲住在康复病区,原本只是术后恢复,医院却给开了一堆康复项目和高价理疗。他一开始觉得贵有贵的道理,后来发现很多项目只是每天推去机器旁躺半小时,具体有没有效果,没人说得清。账单上写得很满,病历里记录得也很满,可老人回家以后,肌肉萎缩得比入院前还厉害。
还有一名家属说,老人入住青山颐养中心后,被频繁转到仁和医院做检查。每次都说指标不好,需要进一步评估。她问能不能去别的医院复查,对方就说老人状态不稳定,转院路上有风险,建议在体系内处理。
“体系内。”
小赵听到这个词,心里一动。
家属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,可他知道。
青山颐养中心,青山康养医院,仁和医院,启明医疗器械。
老人从康养中心被送到医院,医院开检查、开耗材、开护理,器械公司供货,康养中心继续收服务费。病人没有离开青山体系,钱也没有离开青山体系。它不像地产线那样把人赶出家门,而是把老人留在病床上,一天一天收。
几个家属越说越多。
有人拿出厚厚一沓缴费单,有人翻出病房照片,有人给小赵看老人身上压疮的照片。小赵只看了一眼,就把手机推回去。他见过案发现场,见过尸检照片,可那一刻还是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。不是血腥,而是那种瘦弱、无力、被长期忽视后的难受。
“你别拍。”
那个女家属小声说。
“我不是怕你,我是怕医院知道。老人还在里面,我怕他们给脸色看。”
小赵点头:“我不拍你们的脸,也不会乱传。”
“你真不是记者?”
有人又问。
小赵沉默了几秒,终于拿出证件,只给几名家属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