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,把第一缕阳光洒在黑风寨的寨墙上。阳光是金色的,暖暖的,照在那些被血浸过的青石板上,把暗红色的血迹照得发亮。寨墙上的箭垛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排排栅栏。
张不言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关押黑旋风的屋子门口,推开门。
黑旋风还绑在柱子上,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眼睛布满了血丝,但神志清醒。
“该走了。”张不言说。
他走过去,解开黑旋风身上的绳子,只留手上的。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麻绳,一头系在黑旋风的手腕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带上。这样黑旋风跑不了,他也不用一直盯着。
黑旋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,看着腰间的绳子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怕我跑?”
“不怕。”张不言说,“但不想追。”
黑旋风没有再说。他跟着张不言走出屋子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抬手挡住眼睛,等适应了才放下。
广场上,俘虏们已经排好了队。赵大虎把绳子从第一个俘虏的手腕上穿过去,然后穿到第二个、第三个,一直穿到最后一个,像穿羊肉串一样。四十多个人,被一根长绳串在一起,走不快,但跑不了。
赵大虎把绳头递给张不言:“先生,好了。”
张不言接过绳头,试了试,很结实。他把绳头系在三轮车的车斗后面,这样俘虏们就必须跟着三轮车走,三轮车走多快,他们就得走多快。
“出发。”
他跨上三轮车,赵大虎和马三跳进车斗,丁老六、陈大牛、周黑子翻身上马。黑旋风跟在三轮车旁边,手腕上的绳子连着张不言的腰带,走不快也走不慢。俘虏们排成一列,跟在后面,沉默地走着。
队伍出了寨门,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。太阳刚刚升起,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山路很陡,三轮车往下溜,张不言捏着刹车,控制着速度。俘虏们走得很慢,有人腿软,摔倒了,被绳子拖着走了一段才爬起来。没有人扶他,也没有人笑他。
黑旋风走在张不言旁边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这条路他走了两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但今天,这条路看起来不一样了。不是因为阳光,不是因为晨露,是因为他走在这条路上,身份变了。以前他是这条路的主人,现在他是这条路的一个过客,一个被押送的犯人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哭了起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碎石路面上。他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低声呵斥他:“别哭了,丢人!”少年抹了一把眼泪,但还是止不住。
张不言没有回头。他蹬着三轮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路很窄,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悬崖,他不能分心。
一个时辰后,队伍到了山脚下。
山脚下停着几匹马——是丁老六他们之前拴在这里的。张不言把三轮车停下来,赵大虎跳下车斗,走到黑旋风面前,给他加了一道脚镣。脚镣是铁打的,很重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。黑旋风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先生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赵大虎问。
张不言看了看俘虏们。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,很多人已经气喘吁吁,那个少年更是脸色发白,像是要虚脱了。
“休息一刻钟。”张不言说,“给他们喝点水。”
赵大虎把水囊分发给俘虏们,一人一口,不多,但够润喉咙。少年接过水囊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不少。赵大虎没有骂他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一刻钟后,队伍继续上路。从这里到青石县,还有大半天的路程。张不言骑在三轮车上,阳光照在铁皮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的手臂很酸,虎口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黑旋风走在三轮车旁边,脚镣哗啦哗啦地响。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张主簿。”
张不言没有看他。
“你抓了我,府台会赏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用那些赏银做什么?”
张不言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买粮食。”
“买粮食给谁吃?”
“给该吃的人。”
黑旋风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走路。脚镣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傍晚时分,队伍到了青石县城门口。
城门口的士兵远远地看到一支队伍走过来——前面是一辆铁皮三轮车,车上坐着三个人,车后面跟着一串俘虏,队伍最后是三个骑马的汉子。士兵们愣了一下,然后有人认出了张不言。
“是张主簿!张主簿回来了!”
消息传到了县衙。周明远正在书房里批公文,听到消息,手里的笔掉在纸上,洇了一大片墨迹。他顾不上这些,站起来就往外跑,跑到县衙门口,正好看到张不言的三轮车停在台阶下面。
张不言从车上跳下来,赵大虎和马三跟着跳下来。黑旋风站在旁边,脚镣哗啦哗啦地响,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
周明远跑下台阶,拉着张不言的手,上下打量了好几遍,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,才松了一口气。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有些发哽:“张先生,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张不言说,“匪首抓到了,俘虏四十七个,缴获粮食八十石,银子三百多两。”
周明远看着黑旋风,看着那一长串俘虏,看着三轮车车斗里堆得满满的缴获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朝县衙里面喊了一声:“王魁!王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