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布庄在城南,叫‘仁和布庄’,当铺在城北,叫‘仁和当铺’。用的是‘仁’字,就是他自己名字里的那个‘仁’字。这个人,恨不得把名字刻在每一块招牌上。”
张不言点了点头,站起来,向郑老头道了谢。郑老头送到门口,拉着张不言的手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后说了一句:“张主簿,您要查案,我支持您。但您要小心,王仁这个人,不好惹。他现在跟孙家走得近,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“多谢郑大爷提醒。”张不言拱了拱手,带着赵大虎离开了郑家。
接下来,他们又走访了几户邻居。
第二户是王福来家斜对面的一个裁缝,姓刘,五十来岁,在王福来家的布庄买布做了几十年衣服。刘裁缝说,案发前半年,王福来曾经跟他说过一件事——他怀疑王仁在布庄做假账,把店里的银子偷偷转走,转到王仁自己在外面开的一个小铺子里。王福来说“等我把证据收齐了,就把他送官”。
“王福来有没有说过,王仁在外面开的是什么铺子?”张不言问。
“好像是一家小杂货铺,在城北,卖些油盐酱醋。具体位置,他没说。”刘裁缝回忆着,“我当时还劝他,说王仁是你亲侄子,别闹得太僵。他说‘亲侄子怎么了?亲侄子也不能偷我的银子’。”
张不言又问:“案发之后,您有没有跟王仁接触过?”
刘裁缝的脸色有些不自然:“接触过。王仁接手布庄之后,来找过我,让我继续在他那里买布。我说‘你叔叔刚死,你就急着做生意,不太好吧’。他说‘生意归生意,叔叔归叔叔,两码事’。我就没再跟他来往了。”
第三户是王福来家后院的一个邻居,姓钱,是个卖豆腐的。钱豆腐说,案发那天晚上,他听到王家后院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翻墙。他起来看了一下,看到一个人影从王家的后墙翻出去,往巷子深处跑了。当时他以为是贼,没在意,第二天才知道出了大事。
“您看清那个人影了吗?”张不言问。
“没有。”钱豆腐摇头,“天太黑了,那人跑得又快,我只看到一个黑影,大概这么高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,大概五尺多(一米六左右),“不胖不瘦,动作很利索。”
“只有一个人?”
“我只看到一个。但说不定还有别人,我没看到。”
张不言把这个信息记下来。一个人影翻墙而出,但根据吴德茂的说法,凶手不止一个人,用的凶器也不止一把。这个人影可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,也可能是负责望风的。
走访了一上午,张不言收集到了不少信息,但大多是间接的、片段的,没有一条是直接的证据。不过,这些信息拼在一起,已经勾勒出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。
王仁有动机——跟王福来因家产纠纷反目,王福来要把他送官。
王仁有机会——他是王福来的侄子,熟悉王家宅院的布局,可能有钥匙。
王仁有能力——他一个人杀不了十三个人,但他可以雇凶。案发后他迅速发家,开了两家店铺,钱从哪里来?如果他是用王福来的银子开的店,那说明他早就掌握了王福来的财产,甚至可能是在案发之前就已经转移了。
还有一个重要的疑点:王福来生前说“等我把证据收齐了,就把他送官”。王仁可能听到了风声,先下手为强。他不仅要除掉王福来,还要拿走王福来手里的证据——那些可能指向孙家的把柄。
张不言在脑子里把这些线索串了一遍,决定去王仁开的“仁和布庄”看看。
仁和布庄在城南,离县衙不远,是一间两层的铺面,门面装修得很气派,黑漆金字招牌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张不言没有进去,而是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摊上,要了一碗茶,慢慢喝着,观察着。
布庄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生意看起来不错。门口站着一个伙计,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,笑脸迎客,嘴甜得很。张不言注意到,布庄的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,车上装着几匹布,车夫正在往车上搬货。
“先生,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赵大虎在旁边问。
“不急。”张不言说,“先看看。”
他们在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,看着布庄里进出了十几拨客人。张不言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每隔一会儿,就有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汉子从布庄后门出来,往巷子深处走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,鬼鬼祟祟的,像是在送什么东西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张不言问赵大虎。
赵大虎眯着眼睛看了看:“不认识。但看打扮,像是孙家的人。孙家的护院都穿黑短褐,腰间系红腰带,你看那个人,腰间是不是红的?”
张不言仔细看了看,果然是红腰带。孙家的护院。
王仁的布庄里,有孙家的护院出入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仁跟孙家的关系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。一个普通的布庄,需要孙家的护院来干什么?保护什么?还是监视什么?
张不言放下茶碗,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“不进去了?”赵大虎有些意外。
“不进去了。现在进去,打草惊蛇。”张不言说,“先回去,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一下,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。”
两人沿着青石街往回走。午后的阳光很烈,照在青石板路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张不言走得很快,脑子里在飞速地整理着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。
王仁跟王福来因家产纠纷反目,有邻居亲眼所见,时间在案发前一个月。王福来生前说“要把王仁送官”,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王仁做假账的证据。王仁在案发前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威胁,于是先下手为强。
案发后,王仁迅速发家,开了两家店铺——仁和布庄和仁和当铺。钱从哪里来?如果是从王福来那里拿的,那说明他早就知道王福来的银子放在哪里,甚至可能已经转移了一部分。更可疑的是,王仁跟孙家关系密切,孙家的护院出入他的布庄。
还有仵作吴德茂的话——王福来的尸体没有被验,杜县令亲自写了假的验尸报告。这说明有人在高层掩盖真相。杜县令现在在哪里?张不言决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杜县令的去向。
他加快脚步,走回了县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