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石头跟着跪下了,然后是王铁柱、孙老六,然后是那几个新来的流民,然后是所有的女人,最后是孩子们。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,小虎跪得最认真,额头磕在地上,磕得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二十多个人,整整齐齐地跪在槐树下,跪在张不言面前。
张不言没有阻止。
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世界,跪下是这些人表达忠诚的最高方式。他不需要他们跪,但他们需要跪。这是一种仪式,一种把自己托付给另一个人的仪式。如果他拒绝,他们会不安,会惶恐,会觉得他不接受他们的忠心。
他等他们磕完了头,才开口:“起来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我说,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三分,“跪着怎么干活?”
赵大虎第一个站起来,然后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。他们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像是膝盖还不习惯伸直,但每个人的腰都比以前挺直了一些。
张不言拍了拍手上的灰,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赵大虎,你带三个男人,把这院子的杂草全拔了,垃圾全清了。今天天黑之前,我要看到地上没有一根草。”
“是!”
“刘石头,你带两个人,去检查屋顶。哪间漏雨的,用稻草和泥巴补上。今天不用补完,但要把漏的地方都找出来。”
“是!”
“王铁柱,你带两个人,去淘井。井里的淤泥清出来,看看水能不能喝。不能喝的话,咱们得另找水源。”
“是!”
“周氏,你带女人把灶房收拾出来,锅碗瓢盆全洗干净。今天晚饭,咱们在院子里生火做饭,用新锅、新碗、新筷子。”
周氏用力点头:“民妇这就去!”
“孩子们,”张不言看向那几个小不点,“你们跟着我,搬个小凳子,坐在槐树下,看我干活。不许乱跑,不许捣乱。”
小虎带头喊了一声“是”,然后撒腿跑去搬凳子。
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男人们有的拔草,有的上房,有的淘井;女人们有的刷锅,有的洗碗,有的扫院子;孩子们搬着小凳子,整整齐齐地坐在槐树下,像一排刚种下去的小树苗。
张不言从三轮车里拿出那把钢锯和工兵铲,又找了几块木板,开始修理院子的木门。门板歪了,关不严实,合页也松了,他要用木板加固一下。他一边干活,一边跟坐在旁边的孩子们说话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他举起钢锯。
孩子们摇头。
“这叫锯。用来锯木头的。你们看,这样拉,木头就断了。”他锯了一块木板,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先生好厉害!”小虎拍手。
张不言笑了笑,继续锯。他其实不怎么会木工,但快递站干久了,拆箱子、钉架子,多少会一点。修个门、补个窗,还是能应付的。
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,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无数个细碎的光斑。院子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、青草被拔断后的清香味,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的香气。
张不言修好了门,又去帮刘石头补屋顶。他爬上梯子,站在屋顶上,接过刘石头递上来的稻草和泥巴,把漏雨的窟窿一个一个填上。他干得很慢,但很认真,每一处都填得严严实实。
赵大虎在下面拔草,拔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仰头看着屋顶上的张不言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大虎哥,看啥呢?”孙老六在旁边问。
赵大虎没有回答,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拔草。
他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晚,他举着柴刀,喊着要烧死这个人。现在,这个人在屋顶上给他们补漏雨的房子,在县城里用“神物”换银子给他们买粮食,蹲在地上给孩子们教认字。
这个人到底是谁?
他真的是山神派来的使者吗?
赵大虎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值得他跪,值得他跟,值得他把命交出去。
傍晚的时候,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杂草拔光了,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垃圾清理了,堆在院门外,等明天运走。屋顶补好了,虽然手艺粗糙,但至少不漏雨了。井也淘了,井水虽然浑浊,但沉淀之后能喝。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,周氏带着女人们煮了一大锅糙米粥,里面加了野菜和盐,还用猪板油炒了一锅咸菜。
所有人围坐在院子里,每人捧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粥。粥很稠,米粒饱满,野菜翠绿,盐味恰到好处。孩子们喝得稀里呼噜,大人喝得慢一些,但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。
张不言端着碗,靠在槐树上,看着这些人吃饭的样子。
小虎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,又去灶房添了一碗,跑回来的时候绊了一跤,粥洒了半碗,碗摔碎了。他吓得脸都白了,站在院子中央,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周氏赶紧跑过来,蹲下身子:“没事没事,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。”
张不言走过去,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片,又看了看小虎的脸。小男孩咬着嘴唇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但不敢哭出声。
“再去拿个碗,添一碗。”张不言说,语气很平淡,没有责怪,也没有安慰。
小虎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他。
“去吧。”张不言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下次跑慢点。”
小虎用力地点了点头,转身跑向灶房。这一次他没有跑,是走的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张不言回到槐树下,继续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