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既是西征麾下宗王,食朝廷俸禄,领大汗军令,身在军中,便要先懂军规,再谈私孝;先顾三军,再谋王权。”
“本汗今日不问你私心,只问你三句实话。你若答得上来,有理有据,我即刻调拨三万精锐铁骑,随你全军北归;你若答不上来,便安下心来,遵令行事,不得再当众喧哗闹事。”
贵由一愣,随即咬牙:“你问!”
拔都伸出一指,目光凛凛,开口第一问,直击全军生死要害。
“第一问:我百万大军远离漠北万里之遥,深入异国腹地,后无援兵,中无补给,前路未平,后路艰险。今日若是全军仓促拔营,昼夜东归,长途千里疲于奔命,士卒疲惫、战马乏力、军械散乱。沿途东欧降族心怀旧恨,日耳曼残部伺机反扑,山地部族沿途袭扰,四面伏敌环伺。一旦大军半途被截,军心溃散,百战精锐折损荒原,谁能负得起这百万将士性命之责?你负不负得起?”
贵由喉头一哽,面色涨红,当场语塞,半句也答不上来。
拔都随即伸出第二指,语气愈发沉肃,直击忠义军心。
“第二问:数年西征,一路血战,破坚城、灭邦国、俘君王、踏平中欧,多少草原男儿抛头颅、洒热血,埋骨多瑙河畔、荒野冰河之下?多少孤儿寡母留守漠北,日日盼儿郎凯旋?今日血战所得千里疆土,唾手可得西欧霸业,大军一走,寸土不留,尽数拱手还予列国,阵亡忠魂如何安息?全军浴血之功一朝作废,黄金家族颜面何在?草原各部如何看待你我?于心何安?”
贵由低头咬牙,气焰瞬间弱了大半,再无方才咄咄逼人之态。
拔都伸出第三指,目光扫过全场,声震大帐,直击帝国国本大局。
“第三问:漠北和林此刻群龙无首,权臣结党,宗室分派,各部观望,暗流密布。你我手握重兵宗王,若是全军齐齐北归,铁骑围压王庭之外,兵临皇城之下,旁人必然诬陷我等拥兵逼宫、意图谋反!届时谣言四起,人心大乱,内战提前爆发,骨肉相残、血流成河,蒙古帝国根基一朝崩塌,百年基业毁于一旦!此等千古大祸,谁能收场?谁担万世骂名?”
三问落下,句句切中要害,字字贴合实情,条条贴合军心时局。
满帐文武闻言,人人心底叹服,纷纷暗中点头,皆觉拔都思虑周全、眼光长远、沉稳有度,反观贵由,浮躁自私、只顾权位、不顾大局。
贵由僵立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难堪至极,满心火气被彻底压灭,只剩满心不甘,却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口。
场面僵持片刻,一直默然静立、冷眼旁观、深藏不露的蒙哥,方才缓缓跨步而出。
他神色平静如水,不急不躁,不偏不倚,语声沉稳公道,缓缓开口,一语稳住全局。
“大汗三问,皆是万全至理,事关三军生死、帝国安危、百年国运。”
“贵由亲王孝心可嘉,急于北归,情理皆可体谅,只是大局思虑稍浅。依我之见,折中而行,两全其美,方是眼下唯一稳妥之道。”
“亲王即刻轻车简从,只带贴身精锐亲卫,星夜先行东归,抢先抵达和林,以嫡长子身份稳住宗室人心、安抚朝堂百官、约束各方权臣,抢先把持中枢主动,稳稳占住汗位先机。”
“其余宗王,按兵不动,分守四方防区,牢牢守住血战得来疆土,稳住军心民心,严防外敌反扑、内乱滋生,保全西征数年基业。”
“待到漠北局势稍稍安定,朝局明朗,汗位争夺初具眉目,我等再缓缓分批轻骑北返,入朝议事,辅立新君。如此,既不误王权大事,又不毁域外基业,更不乱百万军心,里外安稳,两全无害。”
一番话,冷静周全,利弊分明,公道稳妥。
老将速不台白发微动,拄着百战弯刀,连连点头,苍老声音沉沉附和。
“蒙哥亲王此言,老夫深以为然!”
“老夫一生追随三代大汗,见惯朝堂风波、边关变局、王权纷争。眼下远悬重兵万万不可轻动,域外疆土万万不可轻弃,军心万万不可自乱。罢西征、守疆土、稳军心、候新君、缓北归,五策并行,才是保命、保军、保家国的唯一生路!贵由亲王,切勿再意气用事!”
众人齐齐附和,人人劝和,人人支持折中定策。
贵由见大势已成,所有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,再争执下去只会自取难堪,还会落下不顾军心、自私争权的骂名。
他心中不甘,却无可奈何,只得长长叹出一口气,收敛锋芒,压下怒火,对着拔都沉声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