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平到京州上任已经三天，身边一直是程度在临时顶着。程度是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光明区分局局长，挂了个“临时联络员”的名头，干的却全是秘书的活。不是他不能干，是那身警服脱不下来，光明区分局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。
丁义珍刚被双规的消息虽然还没传开，但是光明区党委书记丁义珍从开会那天再没回来，区里主持工作的换成了区长孙连城，分局上下人心惶惶，他这个局长天天泡在市委大院里，分局的事全靠几个副手硬撑，时间一长非出纰漏不可。
丁平的安保人员对京州也不熟，安排个行程还得临时翻地图，从市委到省委走哪条路不堵车，这些细节都不是三天两头能摸透的。选一个合适的秘书，已经不能再拖了。
消息在市委办传得比风还快。市委书记要选秘书，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，更何况丁平才三十六岁，已经是省委常委。谁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，跟在他身边历练几年，外放出去最低也是个副处，干得好正处也打不住。选人的标准很快也传开了：三十五岁以下，本科以上，在京州参加工作五年以上。传得有鼻子有眼，像是从市委办哪个内线嘴里漏出来的，可谁也说不准谁传出去的。
何伟民的电话从上班就没断过。座机响了又响，挂了又响，手机压在文件堆底下震个不停，连桌面的灰都跟着发颤。有人直接打电话，有人托人带话，有人发短信，有人发邮件。
说他外甥的，说他侄子的，说他同学儿子的，说他老领导孙子的，说某位省领导远房亲戚的，什么由头都有。他嘴上应着“好好好，我看看，我考虑考虑”，挂了电话就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。这些人里头有他得罪不起的，有他不想得罪的，有他觉得压根没戏又不能当面回绝的，全搅和在一起，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。
他当市委秘书长的时间不长，李达康临调省政府前，安排完上一任秘书长，因为他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才提的他。所以在上一次的市委扩大会议上，他才义无反顾的向丁平靠拢，新书记的用人上他却完全没有头绪。
他翻来覆去把丁平的履历看了好几遍，从东山县到发改委再到京州，每一个节点都掰开揉碎了琢磨，越琢磨越觉得这位新书记的每一步都踩在旁人踩不到的点上。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名字上——祁同伟，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，跟丁平不是一般的关系。
何伟民心里一下子有了计较，那些打招呼的人把电话都打到他这儿来了，却没一个敢往祁同伟那儿打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祁同伟才是丁平这个书记的自己人。他要是直接去找丁平汇报秘书人选，丁平说行就行，说不行就不行，他反倒好办了。可他手里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，他要是连筛都不筛就端到丁平面前，丁平不会觉得他是在请示工作，只会觉得他是在甩锅。
何伟民拿着名单出了办公室，上了车。车子在省公安厅门口停稳，哨兵扫了一眼车牌和证件，放行了。他上到三楼，在祁同伟办公室门口停住，整了整领带，敲了门。祁同伟的秘书张远开门探出头来，问了句“您找哪位”。何伟民报了职务，张远转身进去，不一会儿又出来，侧身让开。
“何秘书长，祁省长请您进去。”
祁同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走到会客区迎了两步。“何秘书长，稀客啊。快请坐。”手伸出来跟何伟民握了一下，力度不大不小，掌心干燥暖和。何伟民在沙发上坐下，张远端了茶进来搁在他面前，带上门退了出去。祁同伟挨着他坐下来，身子微侧，坐姿很放松。
“何秘书长，请喝茶。公安厅和京州市的工作交集不多，就算有事，也应该是赵东来过来吧？”语气里带着笑意，话里却藏着话。何伟民听懂了，这是说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行，不必拐弯抹角。
何伟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单，双手递了过去。“祁省长，丁书记的秘书人选不能再拖了。各级领导打招呼的实在太多，里头就有咱们汉东的老书记赵副总，还有前任省长刘长生书记的关系。我实在是没法子了，才来找您。这是我初步筛过的名单，想请您帮忙参详参详。”
祁同伟接过去，没急着看，搁在膝盖上。“何秘书长，既然是帮丁书记选秘书，我就替你过一遍。但丁书记选人用人，最后还得他自己拍板，咱们也就是提供个参考。”他顿了一下，看着何伟民，“其实你多余跑这一趟，直接去请示丁书记不就好了？”
何伟民苦笑了一下。“祁省长，您是不知道。打招呼的那些人，一个比一个来头大。赵副总在汉东经营了那么多年，他的招呼我不能不当回事。刘长生书记虽说调走了，在汉东的根基还在，他推荐的人我也不能直接退回去。还有省里几位领导，电话一个接一个，我连喘气的空档都没有。我要是直接拿给丁书记看，书记会怎么看我这个大管家？可我要是不先筛一遍，那些打招呼的人我得罪不起。”
何伟民这番话算是肺腑之言。赵立春在汉东历任京州市委书记、常务副省长，中间调任边西几年，后来回汉东任省委书记，从省直机关到各地市，都有他提拔过的人。这次调去了燕京，是组织的提拔重用，在汉东的影响力不减反增，尤其是在干部任用这种事上，谁敢不给他留面子？刘长生也一样，这位前任省长在汉东经营多年，这次转任他省也是荣升书记，在汉东官场的人脉网却依然存在。两个人同时为了一个秘书人选打招呼，何伟民一个小小的市委秘书长，夹在中间两头为难，怎么做都是错。他来找祁同伟，与其说是求参谋，不如说是求靠山。只要祁同伟点了头，就算赵立春和刘长生那边不满意，也怪不到他何伟民头上。
祁同伟笑了笑。“那就先看看。”他拿起名单翻开了第一页。心里门清，何伟民今天来不是让他看名单的，是让他背书的。这份名单上每一个人都对应着一个打招呼的领导，何伟民不敢自己做主筛掉谁，又不敢原封不动端给丁平，所以才来找他这个“丁书记的自己人”。祁同伟倒不反感这点小心思，能在市委秘书长的位子上坐稳的人，没点心眼根本活不下去。何伟民能想到来找他，说明这人至少懂得找对庙门。
何伟民看着祁同伟翻名单的手指，往沙发背上靠了靠，等着。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，每个人什么背景、谁打的招呼、有什么优势和短板，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但他不说，他等着祁同伟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