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扶着门框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，扈成仔细听了听，那声音黏糊糊的，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，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字："官家……官家……我要见官家……欢好……与官家欢好……"
年轻男子的身后门缝处还站着一个人影，大腹便便，身形丰腴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倚在门框旁边。
是个长得像夜叉的女子，丑陋至极，她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，另一只手扶着门板，眼睛从蔡攸身后绕过来看了看正厅里的蔡京和扈成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没有出声。
蔡京仿佛没有看这一男一女一般。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上，像是完全听不见后堂传来的动静。
很快有下人匆匆赶来，扶着年轻人离去，而那夜叉般的女子则是跟在其身后消失在后门缝隙。
蔡京的脸色随着两人走后恢复了平静，他放下茶盏，目光从画上收回来，重新落到扈成身上。
扈成开口了："太师府中事务繁杂，不必理会扈成。"
蔡京看了他一眼，知道这人这人的意思，他绝不会在外面多提一个字。
这份分寸感让蔡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，他想起了当初第一次扈成见他时的样子，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与方才话题无关的话："老夫当初提携你的时候，只觉得你是个能打仗的将才。没想到你走到今日这一步，比老夫预想的快了太多，自古便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，你可知道？"
扈成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：一层是认可，一层是忌惮。
他笑了笑："我倒是觉得太师多虑了，有道是：木秀于林，承君抚育以成。疾风时至，先遭摧折者非木，实乃育木之人，若是没有太师当初的提携，扈成也上不了这么快。太师的恩情，扈成一直记着。"
蔡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他没想到扈成在两人结下大名府的恩怨情况下，还和自己打感情牌，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，但他知道扈成此刻说这个，必定有后文。
扈成续道："如今太师在朝中的地位，被王黼侵蚀得差不多了。他不止是在对付我，也是在拔太师留在河北的人。若我倒了，下一步就是太师在大名府的所有门生故旧。到那时候，太师手里还能剩下什么？一壶茶？还是黄雀鲊？"
蔡京刚端起来的茶盏再次放下，他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反驳，因为扈成说的是实话，他如今虽然已经闲赋，但王黼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，童贯见风使舵，朝中已经没有什么人敢公然站在他这一边了。
朝堂之争，向来都是看不见血雨腥风。
扈成不等蔡京说话，再次开口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："明日朝会只要太师站在我这一边，帮我把王黼的气焰压下去，扈成有把握让王黼在官家面前丢尽威仪、折尽身份。到那时太师能做到什么地步，是否能恢复往日权柄，却要看太师自己的手断了。"
蔡京沉默了很久，目光在扈成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过，像是在把这番话掰碎了反复掂量，其实说白了，也就是赌还是不赌的问题，他蔡京也曾经是个“赌徒”！
最终他还是用着松弛的语气开口道："老夫明日会看看你怎么说。"
扈成站起身拱手："多谢太师。那扈成便先行告退了。"
他转身走向门口时蔡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高不低："扈成，老夫当初若知道你如今能长成这副模样，或许会换一种方式待你。"
扈成停步，没有回头："太师，有些事情，当初做了就做了。重要的是眼下该怎么走。"他没有等蔡京的回答，迈步走出了正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