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,踩着水磨石地面上了楼梯。拐角处她的脚步慢了。
走廊尽头,二十七号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从缝里漏出来的声音,是铁拐杖杵地的闷响,和军医压着嗓子骂人的嘶嘶声。
苏晚的手摸了一下左胸口袋。
那堆信物挤在一起,硌着肋骨。弹头、弹壳、照片、纸条、松枝、旧线头、金属标片、“候鸟”的档案摘要。碎镜片的位置空着。
又多了一层。
从台儿庄的第一枪到现在——渡边的线、“镜影”的线、苏蕙兰的线,三根绳子拧在一起,越勒越紧。
苏晚把手从口袋上拿开,推开了二十七号的门。
谢长峥正单腿站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,左手攥着拐杖撑着地,右腿搁在床沿上。军装的衣摆翻上去了,露出腰腹那圈纱布。纱布最下沿跟裤腰之间,有一道新渗出来的暗色印子。
军医蹲在旁边,手里举着听诊器,脸涨得跟猪肝似的。
“你今天第几次了?”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。
谢长峥抬头。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问了另一件事。他的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三遍。
“姓吴的跟你说了什么?”
苏晚走到床边,伸手按住了他搁在床沿上的那条腿的膝关节。
“先把腿放下来。”
谢长峥盯着她。
苏晚的手在他膝盖上往下压了一下。
“放下来,我就说。”
谢长峥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了。他把腿从床沿上收回去,靠着墙壁站了两秒,然后撑着拐杖坐回床沿。纱布上的暗色渗迹比刚才大了一圈。
军医冲上去要检查,被谢长峥一个手势挡了。
苏晚把药房门外听到的、吴维钧带来的、她自己分析出的,用了不到四分钟全讲完了。
“候鸟”。代号。四十五到五十岁。日军占领区的学术机构。渡边对她近乎服从。渡边清一的遗书——“家族最重要的遗产”。
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谢长峥的手指在拐杖把手上攥了一下。指关节的骨头廓线全顶出来了。
“遗产。”
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苏晚没接腔。她注意到谢长峥咬字的力度,和他指关节泛白的程度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。
“你母亲——是被逼的,还是自己走进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