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豁然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,却有一股狠厉的硬气:
“我破烂侯今天要是往后缩一下手指头,眨一下眼睛,我就不配叫破烂侯!”
“我认栽,愿赌服输!这事.......我保证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,坏不了你‘九门提督’和苏先生的名声!”
即便到了山穷水尽、要受严惩的地步,他竟还想着维护这行当内部处理事情的“封闭性”和“脸面”。
关老爷子听他这番混不吝却又带着某种扭曲“气节”的话,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他,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最后,他悲愤交加地痛骂道:
“规矩!你现在知道讲规矩了?”
“当初.......当初真该让那些搞‘破四旧’、喊打喊砸的愣头青,第一个就冲进你那个狗窝似的家,把你那些当成命根子的瓶瓶罐罐、破铜烂铁,砸个稀巴烂!”
“也省得你今天为这些东西,连脸面和根本都不要了!”
这话戳到了破烂侯最深的痛处和逆鳞。
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不再顾忌什么惩罚,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红着眼睛吼道:
“现在你让他们去啊!也不晚!”
“他们想砸了我的东西?行啊!先砍了我破烂侯的脑袋!”
“东西在,我在;东西没了,我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滋味!”
两人的激烈争吵,早已惊动了四合院里尚未出门或在家休息的邻居。
不少人悄悄打开门缝张望,或聚在月亮门边,低声议论。
谁都没想到,一场看似风雅的品酒比试,竟然会演变成如此火药味十足、甚至涉及“断手”这种骇人听闻旧规的风波。
关老爷子指着破烂侯,气得手指直颤,呼吸急促,一时竟说不出更多斥责的话来,只是连连道:“你.......你.......朽木不可雕!顽石不可化!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几乎难以收场之际,一直沉默旁观的苏远,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不疾不徐。
先是走到方桌前,将桌上那些作为赌注和“考题”的瓶瓶罐罐,一一拿起,仔细地盖上盖子,然后归拢到一起。
他的动作从容而细致,仿佛眼前激烈的冲突并不存在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向面红耳赤的关老爷子,语气平和地开口:“关老爷子,消消气。破烂侯有句话,虽然偏激,但并非全无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只已被苏真取来、暂时放在一旁矮几上的九龙琉璃盏,继续说道:
“他说的‘不识货’,或许言重了。”
“但我确实承认,对于这些承载了历史与文化的古物老件,我远没有您二位这般痴迷热爱,视若性命。”
“当初您将九龙琉璃盏赠予我,想必心中也是几经挣扎,颇为不舍。”
“这份厚赠,与其说是谢礼,不如说是您基于情义做出的巨大牺牲。”
他转头对一直关切望着自己的苏真温言道:“苏真,去,把屋里桌上那个玉杯拿过来。”
他指的是之前破烂侯输给他的、诸多老物件中的一件精品玉盏。
苏真虽不明所以,但还是立刻应声,快步跑回屋里,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温润剔透的玉杯捧了出来。
苏远接过玉杯,在手中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质地,然后双手将其递到关老爷子面前。
“老爷子。”
苏远的声音诚恳而清晰,“九龙琉璃盏,是您关家的传承,是您的心头肉,更是您这‘九门提督’名号的一部分象征。我不能,也不该因为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,就让它永远离开真正懂它、爱它的主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脸色复杂、欲言又止的关老爷子,继续道:
“今日,我将这九龙琉璃盏,原物奉还。”
“您若还当苏远是个可交的朋友,不必觉得难为情。过些时日,您若觉得过意不去,随便拣几件您觉得合适的、价值相当的老物件送过来,咱们算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。”
“从此,咱们的交情,是朋友的交情,不掺杂过多的恩惠与负担,干干净净,可好?”
关老爷子听完这番话,怔怔地看着苏远手中那件自己同样颇为珍视的玉杯,又看看苏远坦然真诚的面容,一时间心潮起伏,五味杂陈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声音带着疲惫与感慨:
“这.......这送出去的东西,如同泼出去的水,哪里还有再收回来的道理?”
“苏先生,你这.......这让老头子我这张老脸,往哪儿搁啊!”
一旁的破烂侯,见苏远竟然主动提出归还九龙琉璃盏,先是极度愕然,随即心里那点偏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,忍不住冷笑着插嘴:“哼!算你苏远还有点自知之明!知道东西不该在自己手里久留。不过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,今天是我栽了,但以后.......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关老爷子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,猛地转身,不等破烂侯说完,扬起手,“啪!啪!”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破烂侯的脸上!
这两巴掌力道不轻,破烂侯被打得头偏向一边,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。
他捂着脸,愕然地看着突然暴怒的关老爷子,一时竟被打懵了,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。
很快,苏真已经将那尊流光溢彩的九龙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。
苏远从儿子手中接过,指尖感受着那琉璃特有的温润与微凉,以及其上龙纹雕刻的精妙起伏。
他没有丝毫留恋,双手平稳地将其递到了关老爷子面前。
“老爷子,完璧归赵。请收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