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着刀柄,转过身打量着跪坐的长子。
“你读过商鞅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商鞅在渭水河畔一日斩首七百人,河水赤红三天不退。
孝公在宫里吐了三次,但第二天早朝,他照常坐在王位上,面不改色地继续推行新法。”
嬴政走近两步,将横刀平举到扶苏面前。
“你知道孝公为什么吐完了还能坐稳?”
扶苏抬头,对上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“因为他知道,杀七百人是为了让七百万人活下去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,这个回答,算是及格了。
但他没有把刀递过去,而是将横刀翻转,刀背朝上,刃口朝下。
“你说的是道理,道理谁都会讲,但你还欠一样东西。”
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朕十三岁即位,二十二岁亲政,三十九岁灭六国。这二十多年里,朕杀的人堆起来比骊山还高。”
他将横刀搁在长案上,刀身在油灯下反射出一道光线,切过扶苏的面庞。
“你以为朕第一次下令杀人的时候,手不抖?”
扶苏没说话。
嬴政坐回案后,身体靠在椅背上,双手搭在扶手两端。
这个姿势,在朝堂上意味着至高的威压。
但此刻,在只有父子二人的后殿里,多了一层难以名状的疲倦。
“嫪毐叛乱那年,朕十九。三千叛军杀进甘泉宫,朕亲手拔剑,在寝殿门口斩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叛兵。”
“那颗头滚到朕脚边的时候,朕的手抖了整整一刻钟。
但朕站在那里没退,因为朕身后是太后的寝宫,退一步,赢氏宗庙就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