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法经营”、“敲诈勒索”、“暴力催收”、“升级为暴力犯罪”、“建议重点关注”……
钢笔字迹微微的凹凸感,像盲文,像某种无声的语言。
措辞要准确,既点明问题的严重性和升级趋势,又不能越界定性,留足“建议核查”的余地。这是巴图反复叮嘱的——“只说事实,不要加个人推测。督导组的人都是老江湖,他们听得懂潜台词。”
他合上材料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
王宇浩恐惧的眼泪,滴在审讯椅上。王强嚣张的威胁,“吴总的话比法律好使”。吴天豪那张虚伪的笑脸,笑容只停留在嘴角,眼底一片冰冷。陈志刚打圆场时尴尬的表情,那笑容像贴上去的,随时会掉下来。
还有那枚纽扣。
“刚”字,歪歪扭扭的,像垂死挣扎时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他睁开眼。
墙上挂钟指向八点五十分。
快了。
九点钟,分局小会议室。
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桌面上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光,像一潭死水。空气里飘着新泡的绿茶清香——那是特意为督导组准备的,最好的龙井。但更多的是皮革座椅和旧地毯散发出的、混合了灰尘的沉闷味道,怎么都盖不住。
督导组五人坐在一侧。
分局党委成员和各科室、所队负责人坐在另一侧及后排。人人正襟危坐,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,笔记本都是新的,塑料封皮还反着光。有人偷偷瞄一眼督导组那边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。
张川作为治安中队长,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杨主任坐在督导组中间。
他面前只放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——黑色的笔杆,银色的笔帽,很旧了,笔帽上还有划痕。那笔记本也很普通,就是最常见的牛皮纸封面的那种,边缘有些磨损。
他没有让随行人员开场。
自己直接开口。
声音不高,略带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但吐字清晰,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。
“督导组这次下来,不是听成绩汇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不瞪眼,不皱眉,就是平平地看过来。但却有种沉淀下来的重量,让人不敢与之长时间对视。有人低头看笔记本,有人假装在思考,有人盯着桌上的茶杯。
“成绩,材料里都有,我们也会看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——滴答,滴答,滴答。能听到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的声音——咕噜咕噜。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咚,咚,咚。
“我们想听的,是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