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望去,只见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,正用一把生锈的锄头,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板结的荒地。
他动作迟缓,对商队的经过毫无反应,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。
“这地方……居然还有人活着?”商队头领难以置信。
“许是外头逃荒来的吧?”另一人猜测。
“不像,你看他那样子,像是……在这儿住了很久了。”
没人敢上前询问。
那老人身上,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片死寂土地一样让人窒息的暮气。
商队加快脚步,匆匆离开了。
那老人,或许就是当年一万三千“存丁”中的一个,或许只是后来流落至此的难民。
但无论如何,在匆匆过客的眼中,在官府的册籍里,在历史的书写中,他都只是这片“凶地”上一个模糊即将被草木吞噬的背景。
时光继续流淌。
新的流民开始小心翼翼地迁入这片土地,因为别处也无地可种。
他们开垦着无主的荒地,盖起简陋的房屋,全然不知脚下泥土中,或许就埋着二十年前的累累白骨。
偶尔,在犁地时翻出几块人骨,或是在暴雨后冲刷出几枚锈蚀的铜钱、半截簪子,老辈人会摇摇头,低声说:“作孽哦,听老辈子讲,这里早年遭过大难,死了好多人……”
但具体是什么难,死了多少人,为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故事在口耳相传中渐渐失真简化,最终变成了“老早以前这里打过仗,死了好多人”这样模糊却适用于千百个地方的泛泛之谈。
新的县志开始编纂。
编纂者翻阅前朝旧志,看到“顺治六年,王师克湘潭”的记载,看到人口“骤减”的数字,他们会提笔写下“经兵燹,人口凋敝”,或者“战乱频仍,民生艰难”之类的套话。
至于那持续九日的屠杀,那“尸与檐平”的惨状,那席卷全县的“一门瘟绝”,要么被有意忽略,要么被轻描淡写,要么干脆失载。
新的统治需要稳定,需要“盛世”的叙事,过于血腥的细节,不适合写入其中。
那些最初的“幸存者”,在漫长而艰难的岁月里,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。
他们带走了对那场浩劫最鲜活也最痛苦的记忆。
他们的后代,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存,为一口饭、一件衣而奔波。
上一代人的惨痛经历,在生存的压力下,渐渐变成模糊的传说,变成“老辈子说的”一个恐怖故事,最后,连故事也失传了。
“湘潭”,这个地名还在,甚至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,在后来或许会慢慢恢复一些生气,重新成为商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