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巷深处,从外头看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。青石板被炸得翘起,碎成一块一块,墙头的瓦当掉得七七八八,几根断成半截的竹竿斜插在瓦砾里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
巷子两边的墙壁上满是大片大片的烟熏痕,像谁用火把在墙上泼了半墙的墨。
早先挂在外面的幌子、晒在竹竿上的衣裳、靠在墙边的扁担,全都没有了,只剩一地碎砖烂灰。
可巷子一拐进去,看见钱掌柜那间药铺的门口时,那种破败感才真正压下来。
那门脸原本是很体面的。
门前三级青石台阶,阶旁常年搁着两个半人高的酱色陶瓮,里头种着艾草,天热时艾草长得齐腰高,过路人都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。
门口挂一幅木制对联:“但愿世上人无病,宁可架上药生尘。”
漆是上了又上的,字边上描着金,年深日久,金漆剥成一点一点的碎末,可那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眼下台阶断成两块,陶瓮碎了一个,另一个滚在路中间,艾草早被火燎成一片焦黑。
对联只剩个框子,木板裂成两半,斜挂在那儿,风一吹“吱呀”响,像在给整条巷子报丧。
铺子里面,原先那一排黑漆药柜倒在地上,药斗一个个翻开,草药撒了满地,和灰土、碎纸、碎玻璃混在一起。
抓药用的铜戥子被砸扁了,戥盘飞出去好远。药铺深处那架老算盘也散了架,算珠滚得到处都是。
地上有些账本烧了一半,另一半被风吹得乱翻,上面净是赊账人的名字,一笔一画记得工工整整。
这间药铺,从前没有一时半刻是冷清的。
谁家孩子受了风寒,谁家老汉犯了喘,谁家媳妇生完孩子要抓几副当归,都往这里来。
钱掌柜一边抓药一边念叨人,语气里全是人情。
如今药味还在,只是夹着一股火燎过的焦味,像从过去的好日子里硬生生拽出的一截灰。
药铺再往里走,转过堆满碎砖的后堂,有个天井。
天井当中有口井,井不深,早就干得见了底。井沿上的青苔已经枯成一片片黑黄的斑,井壁爬着几道干涸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