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就是这么一口枯井,井底竟还亮着一点极暗的油灯。
这里头躲着人。钱掌柜就在井底。他盘腿坐在一领破草席上,背靠着湿漉漉的井壁,手边放着个药箱,药箱敞开,里头满眼看去,全是被用得剩不下多少的纱布、几把发黑的剪刀,还有几个空药瓶。
他的脸被油灯映成半明半暗,胡茬子乱糟糟,眼下全是青黑,可那双手仍旧很稳。
他把铺子里能找出来的药全拿出来了。金疮药、跌打丸、止血散、龙胆草、连翘,甚至一些平时舍不得用的麝香、牛黄,都摆了出来。
谁被弹片划了,他就给谁敷。谁疼得厉害了,他把最后一点能熬的药熬了,喂下去,自己蹲在旁边看,像看自己孩子喝了药能不能退下热去。
井底还挤着二十几个人,几个是附近的街坊,有卖豆腐的老蔡和他老娘,有替人缝补衣裳的郑二嫂,有挑担卖面的胡老爹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一个个脸瘦得厉害。
另几个是穿灰蓝色军装的伤兵,身上不是缠着绷带,就是吊着胳膊。他们是在巷外与鬼子碰上,打散了,被钱掌柜一个个拖进药铺后门,藏进这口枯井里。
钱掌柜没问他们番号,也没问他们从哪儿来。他把药往他们跟前一放,说了句“先救命,别的往后放”。
一个伤了肩膀的老兵靠井壁坐着,左臂用破绷带绑得结结实实,他还是不肯把枪丢开,枪就横在腿上。
他叫魏大川,湖北黄陂人,是原第11师31旅62团的步兵。打罗店时,部队被舰炮轰得七零八落,他背着个伤兵往镇上撤,半路撞见鬼子,打完了最后一梭子,硬是拿刺刀捅翻了两个。
钱掌柜问过他,都伤成这样了,还攥着枪干什么。他笑,说当兵的要是把枪丢了,那还不如这条胳膊断了。
他听见有街坊嘀咕,说要是鬼子真找到这儿,大家就一起拼了。
魏大川摆摆头:“咱们当兵的还没死绝呢,哪轮得到老百姓往上顶。”
井底另一个兵叫曾小满,二十出头,瘦小,四川人,说话带着川腔。
他是第67师402团3营的,身上的伤在腿上,走不了路,只能把地当床,把墙当椅。
可这小子嘴巴闲不住,一会儿跟老蔡的老娘说笑话,一会儿教几个孩子用木棍在地上写字。
他说等伤好了,还要回去找部队,有个半大孩子问他:“哥,打鬼子怕不怕?”
曾小满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,
“怕,怕得要死。可咱们要是不上去,鬼子的刺刀就顶到咱爹娘的胸口上了。怕也得打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