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的大门在张海沫背后缓缓合上了,她没有回头。
北平的秋天比苏州冷得多。
林书娟到北平那年十四岁,盘缠在火车上被人摸走了大半,剩的那点碎银子租不起像样的房子。
她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租了间半地下的屋子,白天在茶馆里唱评弹糊口,晚上回来对着窗户里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练琵琶。
墙角那棵枇杷树苗被她种在窗台上的破瓦盆里,浇水的次数比她自己吃饭还勤。
茶馆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姓刘,头一回听她唱的时候眼睛都直了:"小丫头你这嗓子,苏州来的?"
"嗯。"
"苏州哪儿的?"
"平江路。"
"平江路!"刘老板一拍大腿,"我年轻时在平江路待过三年!你师父谁?"
"张玉泉。"
刘老板的表情变了变,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盏茶往她面前推了推,说了句:"好好唱,你在北平混出名堂来,就算对得起他了。"
林书娟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混出了名堂,反正她在那个茶馆唱了大半年,巷子里的人开始管她叫小苏州。
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,她犹豫了一下,想起师父以前说过"台上台下可以不是同一张脸",于是她说:"我叫张海沫,张玉泉的张,海边的海,沫就是"
"沫就是什么?"对方追问。
"就是水面上浮着的那种泡沫。"她低头拨了一下手里的琵琶弦,"看着挺好看的,一碰就散了。"
对方说这名字不好,太轻了,她笑了笑没反驳,轻就轻吧,反正她就是一颗从苏州漂到北平来的小水珠,浮在水面上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北平的秋天确实比苏州冷,但北平的热闹也比苏州大得多。
她来北平的第一年冬天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学生上街,那天她抱着琵琶从茶馆出来,街上忽然涌过来一大群人,举着旗子喊着口号从她面前跑过去。
她站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从面前涌过,大部分是年轻的面孔,眼睛亮亮的,喊出来的声音又脆又响。
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,她没有跟着跑,但她记住了那些眼睛,那些亮亮的、往前冲的、不怕撞上什么的眼睛。
第二年春天,茶馆里来了一个新客人。
是个姑娘,看起来比林书娟大个两三岁,穿着件灰蓝色的学生装,短发齐耳,眉毛英挺,下巴微尖。
她坐在台下听林书娟唱了一整场,散场后没走,绕着桌子走到后台门口,探头进来:"你唱得真好。"
林书娟正在收琵琶弦,抬头看了她一眼:"谢谢。"
"我娘也是苏州人。"那姑娘自来熟地走进来了,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"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,但我还记得她唱过一首苏州小调,你刚才唱的那支,跟我娘唱的一模一样。"
林书娟收弦的手停了一下,她看着面前这个姑娘,心里头那种她是来找茬的戒备慢慢松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