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灿一愣,说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百里东君说:“我是雪月城的大城主嘛,哪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百里东君笑了起来,他缓缓喝了一口,安静了很久,冯灿以为他喝醉了,然后他开口了说:“最近在酿一种新酒,叫孟婆汤,能让人忘却前尘往事。”
冯灿愣了一下,说:“为什么想酿这种酒。”
百里东君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笑了笑,说:“想忘掉一些不该记住的事。”
“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该记住的事,”冯灿放下酒杯,认真地想了一下,“我小时候跟着师父,穷得腊八粥里只有五颗红枣,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那五颗红枣师父一颗都没吃,全夹到我碗里了,这件事不算高兴,但我也不想忘,要是连师父给我夹枣的事都忘了,那我还是冯灿吗?”
百里东君看着她,目光很专注,像一个在听年轻后辈说梦话的长辈,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。
他安静地听完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“小道姑,你说得对,不过世间各人有各人的苦,有些人的记忆确实需要用酒来清洗。”
他放下酒杯,缓缓摇了摇酒坛里剩下的半坛风花雪月,“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姑娘,后来她死了,从那以后我喝什么酒都觉得淡,我试过用最好的粮食酿最烈的酒,喝下去还是觉得淡,我就想,能不能酿一种酒,把记忆也放进去,不是为了忘掉她,而是为了让别人替我把这些往事喝了,帮我分担一点。
我这坛风花雪月里,第一层花香是她喜欢的花,第二层谷香是她跟我一起晒过的谷子,第三层药香里的当归,是我每年都在等她回来,你们今晚喝了我的酒,就是替我分担了一点点,所以我要谢谢你,谢谢你们。”
酒肆里安静了很久,冯灿忽然有点想哭,或许是为他难过吧。
百里东君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翻出一份契书和一个酒肆的印章,在契书上盖好印,然后递到萧瑟面前,萧瑟低头一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百里东君说:“我要去海外仙山找最后一味草药,路途遥远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这间东归酒肆空着也是空着,送给你了。”
萧瑟正要开口推辞,百里东君抬手制止了他,说:“不是白送的,有个条件,你那个傻朋友雷无桀,资质不错,就是太燥了,以后他再来,你让他多喝几杯风花雪月,比他自己瞎练强,还有就是,小道姑,”
他转向冯灿,指了指酒架上那几排封着泥印的老酒坛,“你种花,萧瑟泡茶,我这酒肆虽然叫酒肆,但也是个喝茶的好地方,以后有人来喝茶,你就把风花雪月给他们喝一口,跟他们说,这是雪月城最会酿酒的人酿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旧酒坛,“那个坛子里是我早年酿的桂花酒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喝,你可以倒出来浇浇你的栀子花,不过别浇太多,我这酒太浓,花也要醉的。”
他咧嘴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,但更多的是释然。“一个懂酒的掌柜,一个会泡茶的账房,一个会在池塘边种栀子花的道姑,我这家小破店,也算是后继有人了。”
他把契书往萧瑟手里一塞,“别磨叽了,收着。回去陪你们家道姑种花去,别让她一个人挖坑了,她那手上的水泡还没好利索。”
出了东归酒肆,冯灿回头看了一眼酒肆的招牌。
这间不起眼的小酒肆里藏着一个绝世高手几十年的往事,每一坛酒都是他记忆里的一个人、一段路、一声叹息,而现在,他把钥匙交给了萧瑟。
萧瑟走在她身侧,手里那份契书还没收起来,一路沉默着,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,说:“收着吧,没想到你竟然得了百里城主的青眯,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萧瑟把契书卷好放进袖子里说:“多着呢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