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娘早已悄然退出门外,还细心带上了房门。灶房内水壶已然沸腾,壶嘴呜呜鸣响,宛若一曲温柔小调。
暮色垂落时分,樊长玉独自移步城南旧肉铺。
郑铁柱一众伙计已然收工,案板擦拭得一尘不染,屠刀整齐悬挂墙面。她静静立在案板前,解下腰间厚背砍刀,轻轻置于案上。凝望着刀柄刀身斑驳的痕迹许久,她取过磨刀石,细细俯身蹭磨数下,刀锋瞬间寒光湛亮,映出她沉静眉眼。
如今她是堂堂虎威将军、一品诰命、定国公夫人,可骨子里,依旧是当年青禾县那个屠户女子。
这把砍刀伴她从青禾县至卢城,从卢城入京城,更随她远赴北狄王庭。它曾劈砍猪骨鲜肉,亦曾浴血斩敌、捍卫家国。刀身经年留下的斑驳印痕,是岁月,是过往,她不愿擦去,亦不必擦去。
樊长玉将砍刀归鞘重佩腰间。郑铁柱从后院走出,见她孤身伫立,不由得微微一怔:“夫人,您怎么过来了?”
樊长玉转过身,神色淡然从容:“来老本行罢了。明日清早,替我留一头最肥的生猪。”
郑铁柱沉讷应了一声,素来木讷的唇角,不自觉微微上扬。
她缓步走出肉铺,彼时暮色四合,城南街巷次第亮起万家灯火。步履悠然行过甜水井胡同,她在那棵歪脖老槐树下静静伫立片刻。林墨言屋内灯火通明,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苦读的清瘦身影,她不愿惊扰,转身继续前行。
侯府门前大红灯笼已然点亮,暖红光晕铺洒前路,温柔静谧。
春兰早已在府门前等候,见她归来连忙上前:“夫人可算回府了,晚膳已然备好。”
樊长玉径直走入灶房,谢征正低头为她盛汤,宁娘安坐桌边摆放碗筷。她从容落座,端起瓷碗轻啜一口排骨汤。汤汁慢炖整日,骨肉酥烂入味,鲜醇回甘,暖入心底。
谢征坐在她对面,抬手轻轻拔下她发间木簪,置于桌面。“改日我让人给你打一支金簪。”
樊长玉轻轻摇头:“不必,金簪太过沉重,戴着压得头疼。我就爱这根木簪,戴惯了,合心意。”
谢征目光落于木簪之上,簪尾雕刻的小老虎憨态可掬,身形圆滚,尾梢微翘,惹人喜爱。他拿起木簪,用衣袖细细拭净尘絮,又温柔替她绾发戴好。“既你喜欢,往后我再亲手为你雕刻几支。”
宁娘坐在一旁,捂着嘴偷偷浅笑,悄悄从怀中掏出刻着“知新”二字的玉佩,端详片刻,又小心贴身收好。
窗外皓月升空,清辉洒满院落,四下亮堂如水。灶房灯火摇曳,锅中热汤兀自冒着袅袅热气。一家人围坐一桌,闲话家常,暖意融融。
定国公、虎威将军、一品夫人、知新堂掌柜……外头那些煊赫名头,在外人听来掷地有声,可在这烟火缭绕的灶房之中,尽数归于平淡。她只是阿姐,他只是姐夫,她只是妹妹。
从青禾县市井屠户,到京城金冠将军;从一柄杀猪刀闯荡四方,到一身金甲镇守家国。她走过千山万水,踏过俗世荣华,初心未改,根脉未断。
灶房烟火依旧温热,案上屠刀初心仍在,木簪上的小老虎安然相伴,人间烟火,岁岁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