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看见谢征腰间那把剑,又把话咽回去了,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那……那小的就不打扰言将军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走得太急,差点被门槛绊倒,人群里有人笑出声,他的脸涨得通红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谢征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人带着打手来砸肉铺,樊长玉一个人提着刀站在门口,眼神比刀还利。那时候他还伤着,躺在地窖里,听着外面的喊杀声,什么都做不了。
现在王福贵见了他,点头哈腰,喊他“言将军”。
他转身回院子,继续劈柴,斧子举起来,落下去,木头应声裂开,跟刚才一样笨拙,一样歪歪扭扭,可没有人再叫他“小白脸赘婿”了。
下午的时候,来的人更多了,有送鸡蛋的,有送点心的,有送酒的,还有送小孩的。一个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挤到谢征面前,把孩子往前推。“言将军,您看看这孩子,能当兵不?您给带带,跟着您打仗,保家卫国!”
谢征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仰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,一脸崇拜地看着他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仰着头,看那些从边关回来的将军。那时候他觉得将军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,刀枪不入,百战百胜。后来他才知道,将军也会死,也会流血,也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。
他蹲下来,跟孩子平视,“好好读书。”他说,“别当兵。”
孩子愣了一下,他娘也愣了一下。谢征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樊长玉在肉铺里听见了,手里的刀顿了顿,她抬起头,看着谢征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,他走得很慢,肩膀微微塌着,不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,倒像是累了很久的人。
她低下头,继续剁肉,“笃笃笃”的声音响起来,跟从前一模一样,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,她不是从前那个樊长玉了,他也不是从前那个言征了,他们打过仗,杀过人,死里逃生,他们是将军了。可他们还是会在清晨磨刀,在傍晚劈柴,在夜里点一盏油灯,等宁娘写完大字,等赵大叔喝完药,等那些来买肉的人散了,关上门,坐下来,吃一顿安安稳稳的饭。
刘婶又来了,这回不是买肉,是还碗。她昨天借了一碗红糖给宁娘,一直没还。她把碗放在案板上,看看樊长玉,又看看院子里劈柴的谢征。
“丫头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男人现在是大将军了,会不会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樊长玉知道她想问什么。会不会嫌弃她了?会不会瞧不上这个杀猪的媳妇了?会不会被京城里的千金小姐勾走了?
她笑了。“不会。”
刘婶不信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樊长玉没回答,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谢征正蹲在地上码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,跟去年一样笨拙。他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他冲她笑了一下,很淡的笑,可她看见了。
她转回头,看着刘婶。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刘婶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把碗收进篮子里。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她提着篮子走了,走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肉铺里,剁肉声又响起来,“笃笃笃”,一下一下,跟从前一模一样。院子里,劈柴声也响起来,“咔嚓咔嚓”,也跟从前一模一样。
她笑了,摇摇头,走了。
天快黑了。肉铺收了,案板搬进去,刀擦干净挂好。谢征把最后一捆柴码好,拍拍手上的木屑,走进灶房。宁娘在烧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。她看见他进来,笑了。“姐夫,姐姐说今晚吃红烧肉。”
谢征点点头,在她旁边坐下,帮她添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