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僵立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着周荣那张白净的脸,看着他那三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须,看着他唇角那抹矜持而恶毒的笑,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这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滔天的恨意——恨了十年,压了十年,隐忍了十年,此刻所有的恨意都如潮水般涌来,堵在胸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周荣端坐不动,耐心等待着,眼底满是笃定。他算准了,谢征一定会答应。十年前,那个孩子从谢家的火海里侥幸逃生;十年后,他定会为了一个女人,心甘情愿地送上门来,亲手奉上那封能救谢家的军报。谢家的人,从来都是这般愚蠢,这般重情重义,而这,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。
谢征盯着他,看了许久,久到烛火燃尽了一寸,久到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愈发清晰。随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,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:“我要见她。”
周荣挑了挑眉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,却未立刻应声。
“我要先见她。”谢征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可那稳,却是硬撑出来的,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稍有不慎,便会彻底断裂,“见完她,我便把军报给你。”
周荣盯着他的眼睛,足足看了三息,仿佛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假。随后,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他起身,冲门外朗声道,“来人,带言将军去后堂。”
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站在谢征身后,神色肃然,隐隐透着监视之意。谢征转身,一步步往门外走去,走到大堂门口时,忽然停下了脚步,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周荣。
“你若是敢动她一根头发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,“军报,你一辈子都别想拿到。就算我死,也会毁了它,让你一无所获。”
周荣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,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:“放心,本官向来言出必行。”
谢征盯着他,看了许久,眼底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,转身跟着锦衣卫,一步步走进了后堂的阴影里。身后,冷雨依旧滂沱,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,夹杂着风穿过长廊的呜咽,愈发显得凄冷。周荣端坐主位,端起案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茶水早已凉透,寒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目光投向门口那片浓稠的黑暗,谢征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,只剩下无尽的雨声与风声。他拿起那张王顺的供词,又细细看了一遍,指尖摩挲着“樊山,女,青禾县人”几个字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
他将供词折好,小心翼翼地收进宽袖之中,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,眼底却翻涌着狠戾。谢家的小崽子,果然跟他爹一样蠢,为了一个女人,甘愿放弃一切,甘愿自投罗网。可他忘了,斩草要除根,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十年前,他便深谙这个道理;十年后,他依旧不会忘记。
周荣起身,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窗户,冰冷的雨丝瞬间飘了进来,打在他的脸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,雨势越来越大,将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一个锦衣卫从暗处闪身而出,单膝跪地,垂首待命,声音恭敬:“属下在。”
周荣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夜,语气平淡却带着狠戾:“去查,那个樊山,现在关在何处,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靠近,也不许她有任何闪失。”
“是。”锦衣卫应声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,融入黑暗之中。
周荣站在窗前,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,眼底满是阴鸷与算计。谢征以为,见了面便能护她周全,以为交了军报便能换她一条命,可他终究是太年轻,太天真了。他忘了,在权力面前,所有的承诺都是虚妄,所有的情分都是软肋。
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这座小城彻底淹没。县衙后堂的灯火依旧亮着,周荣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高大而僵硬,一动不动,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岳,沉沉压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小城之上,压在谢征的心头,也压在那桩尘封了十年的冤屈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