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系统待久了的人,见惯了生死和人心,脸上天然带着一层老茧。但此刻,刘建武那张老茧脸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谢伦庆缓缓靠回椅背,收敛了所有神色。刘建斌推了推金丝眼镜,同样靠回去,没有说话。
三人相交数十年。从最基层摸爬滚打、步步厮杀走到今天,一个市局副局长,一个矿务局人事副处长,一个安监系统老牌骨干。
三个人的履历加起来,就是半部底层发展史。
十几年里,他们一起喝过酒,一起扛过事,一起在最难的时候互相兜底。寻常小事,一个眼神便能互通心意。
真正的大事,一人定调,另外两人必然全力跟进。
但他们已经很久没遇到过“真正的大事”了。
沉寂数秒,刘建武终于抬眼。
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,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带着一个老公安在无数次审讯、汇报、决策中打磨出来的沉稳与决绝。
“老谢,老刘,今晚我不绕弯子,直接摊牌。”
他用的是“摊牌”,不是“商量”,不是“讨论”。谢伦庆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刘建斌的坐姿没有变化,但右手搁在桌面上,食指轻轻抵住了茶杯的杯沿——他在等。
“你们了解我的性子。混公安十几年了,从不做无用的投机,更不会随随便便给人押宝。”
刘建武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,“体制内的人我见得太多了。有能力的缺背景,干死干活上不去。
有背景的没本事,上去了也坐不稳。两者兼备的——那种凤毛麟角的——又大多心高气傲、沉不住气,走不长远。”
他话锋一顿。包厢里的空气跟着顿了一下。
“但程立,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谢伦庆端杯的手微微一滞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,而是因为刘建武说这句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“我觉得”,是“我确定”。
这中间区别就很大,前者他是猜想,后者他是确定。
刘建武在公安系统待了十几年,最擅长的就是在口供里分辨哪个字是真的、哪个字是编的。
他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,更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。但现在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谢伦庆很久没见过的光。
这也是谢伦庆心里最大的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