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场秋雨一下,奉天的夏天便彻底落了幕,风里都带上了清清凉凉的燥意。
院中的梧桐树褪去盛夏浓绿,叶子边缘渐渐泛黄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,铺得青石板路上一层又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孙燕的事过去一段日子,城外乱葬岗那座小土坟早已被荒草盖住,像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王磊这人本就记吃不记打,心大得能跑马,前阵子还一脸沉重地叹世道无常,没几天便彻底抛到脑后,恢复了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。
有时拎半袋糖炒栗子,有时揣两个刚出炉的粘豆包,往廊下椅子上一瘫,跷着二郎腿就开始絮叨。
一会儿说城里哪家馆子的锅包肉做得地道,一会儿吐槽伪满警察在街上横冲直撞,一会儿又琢磨着等天再冷点,去城外弄两只野兔回来烤着吃。
先前那点沉重和悲愤,在他身上半点都瞧不见了,仿佛孙燕的惨死、乱世的凶险,都抵不过一口热乎吃食来得实在。
我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有时无奈,有时又觉得羡慕——至少他这般没心没肺,在这提心吊胆的年月里,反倒少受许多煎熬。
安隅院原先的厨娘家里男人受了伤,急着回乡照料,便辞了工。
一时间,厨房清扫、采买打杂都缺人手,饮食起居难免怠慢了些。
霜见和也将这些小事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生怕我吃得不舒心、住得不顺当,第二日便让人知会了伪满警察局,指定几个身家清白、手脚麻利的下人过来当差。
霜见和也特意嘱咐,不必多,只要两个负责厨房与庭院杂活即可,人要老实本分,少言寡语。
这天午后,日头不烈,风也柔和。
我坐在廊下翻看着一本旧书,王磊则蹲在一旁,兴致勃勃地剥着栗子,剥一颗往自己嘴里丢一颗,吃得满脸满足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管家领着一个伪满警局的小巡警,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进了院子。
小巡警一见我,立马点头哈腰,满脸堆笑:“尹小姐,课长吩咐的人给您带来了,都是查过底细的良民,干活勤快,嘴也严实,您尽管使唤。”
我放下书本,抬眼望去。
几个人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,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,站成一排,身形高矮胖瘦各不相同。
管家正要上前一一介绍,一旁的王磊却忽然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栗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原本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瞬间僵在脸上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人群里的一个身影,半天没回过神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一眼,心口也猛地一沉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