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安全屋的桌上摊开了两张图:顾行舟的方舟船坞图,和周明标满了据点、铁路线、融水区的冰原图。灯下围着的人,半年前彼此还是陌路甚至敌人:黑蛇北队的齐霜,摇篮站出走的顾行舟,断着肋骨非要参会的沈工,前登记员,老矿工,机修工,老师,铁路员——如今一张桌子坐不下,韩大叔把面板都拆下来接了桌。
章程还是陈默定的那套打法,只是这次的棋盘,从一座山换成了半个大陆:
"第一,还是先说话。顾工的证词、沈工的电文、"桅杆"的先行区方案,整理出来,广播、抄本、铁路,三条线一起走。让冰原上每一个人都知道:南边有人要拿走他们的春天。第二,C协议那头,周明和顾工去海德拉,把"局部强启"的风险参数提交给系统——系统没有手,但它有嘴,让它把账算给全世界听。第三,"他的手指落在图上那条通往南海岸的旧国道上,"得有人去南边。去找先行区圈进去的那些据点,去找船坞里被"筛"进去做工的人——桅杆的墙,得从里头拆。"
"路要走一个月。"齐霜看着那条线,"化冻期,烂泥,塌桥。"
孟姐在旁边插了句实在的:"一个月的路,烂泥里车坏是常事。除了会修的,还得带够能换药治伤的——我跟你走,药箱归我。"老崔把旱烟锅往桌上一磕:"崔某去不了,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一个月颠。但炸药我给备双份,路上塌方桥断了,老子闭着眼都能给你炸条道。"陈默点头,在名单上把两人的分工添了上去。
"所以人不能多,车要好,得带上会修一切的人和会说话的人。"陈默环视一圈,"这次,我点名。"
他点了名。点到最后一个,他看向那个从北山跟回来的机修工:"万师傅,南边船坞的机组,和你修了半辈子的机器,是一个祖宗。去吗?"
万师傅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:"我这条命是山口那碗热粥换回来的。去。"
散会已是后半夜。陈默送顾行舟去歇息,老人在储物间门口停住,目光落在架子最上层——那只粉色的、印着卡通兔子的儿童书包上。
"这是……"
"雪底下刨出来的。"陈默说,"韩叔收着,说等雪停了,这些东西的账,得有人认。"
顾行舟仰头看了很久。他伸手,极轻地碰了碰那只卡通兔子的书包带,像怕惊着什么。"我站里那些年,"他半是自语,"总以为把方案写对、把反对票留好,就算尽了责。今天摸着这书包带才明白——账本不是写给人看的,是写给人"认"的。认,得弯下腰。"老人收回手,直起身,对陈默笑了笑,那笑里,三十年的玻璃柜,终于碎干净了。然后老人说了那晚最后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说给书包听,也像说给三十年前那间会议室听:
"会认的。这回,一定认到底。"
那夜安全屋的灯熄得晚。齐霜坐在门边,把北队那块刻着六十多个名字的木牌,用袖子又擦了一遍——她已经决定,北上留守的北队,也归陈默的"家规"管。沈工靠在墙上,肋骨还裹着夹板,盯着顾工留下的图,忽然说:"老师这辈子没办成的事,我这辈子替他办。"万师傅没说话,只把那柄跟着他半辈子的扳手,又擦了一遍,油布包好,放进南下的行囊——那是他给这趟路,提前上的第一道保险。
陈默回到中继台前,摊开日志:
解冻元年,第五十六日。后坡出绿了。投反对票的人,推开玻璃柜,走了九天烂泥路。
下一程,南海岸。爸,你递了十一次的那份文书,这回,我们替你递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