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走在队伍中间,经过那条长街。
十天前,满城百姓在风雪里为萧尘点灯的那条街。
灯早灭了。但街边的门板前还零散摆着几只粗陶碗,碗里是冻成冰坨的灯油,碗沿被烛火熏出焦黑的痕迹。
和他怀里那只,是一样的东西。
一样的粗陶,一样的廉价。一样的,盛过某种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。
陈玄没有停,但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城门处。
守关的校尉站在门洞里。他见到陈玄的队伍过来,没有盘查,没有问话。只是将右拳抬起,重重砸在左胸的铁甲上。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没有言语。不是军中的条例,不是上级的命令。
就是一个北境的兵,用这种方式,送一个他觉得值得送的人。
陈玄听懂了。
他停下脚步,冲着城头拱了拱手。手抬得不高,但停在半空的那两息,停得极认真。
绞盘转动。“吱嘎”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生铁大门缓缓分开一道缝。
关外的朔风裹着冻土气息扑进来。那股味道和关内不一样——没有炊烟,没有马粪,没有人气。只有旷野里才有的、空旷的、冷冽的、干净到骨头里的气味。
陈玄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出城门洞,踩在关外坚硬的冻土上。声音沉闷而干脆。
像是一个句号落下去。
陈玄没有回头。
他来时坐的是豪华大轿,走时骑的是匹瘦马。来时几百人的仪仗,走时只剩四十条命。
官袍还是那套官袍,但穿着它的人,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半个月前进这扇门的,是大理寺卿、钦差大臣、皇权的延伸、法度的化身。
此刻从这扇门出去的,是个见过了人间最深的脓疮与最烈的骨头之后,决定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去撞一撞那口蒙尘大钟的犟种老头。
他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