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只懂了一点点。
但仅仅是那一点点,就已经足够让他这三十年来,在心里用无数卷宗和判决书搭建起来的、关于“法理”的坚固堡垒,出现了一道细细的、却再也无法弥合的致命裂痕。
陈玄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冷空气。那空气灌进肺腑,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。
但在这冰碴子里,他分明闻到了远处民居里升起的炊烟味,闻到了街边包子铺蒸笼里溢出的肉香,闻到了一个曾经濒死的城池,在最寒冷的冬天里,依然在拼命、用力活着的热烈气息。
他重新睁开眼。
那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、锐利如鹰隼的老眼里,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锋芒,并没有完全消失——
但在那锋芒的最深处,却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很淡。
淡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。
那是柔软。
是一个冷酷了一辈子的老人,第一次允许自己坚不可摧的信仰出现裂缝之后,从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、微弱却温暖的、属于人性的光。
他看着那个老汉。
看着他那张饱经沧桑、满是泪痕的脸。
看着他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、藏着儿子命牌的位置。
然后——
大夏王朝正二品大理寺卿,三十年令贪官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,曾获承平帝亲书“法不容情”御匾的当朝大员——
陈玄。
缓缓地,弯下了他那根挺直了三十年的腰。
那个揖,他弯得极深。
很深。
深到他那花白的胡须,几乎垂到了膝盖。
深到他那件绣着代表公正的獬豸图案的紫色官袍,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