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正中,一人玄袍玉带,立得笔直。身后无仪仗,左右无扈从,唯有一面金线绣就的蟠龙幡,在风里轻轻翻动。
庞德勒缰驻马,定睛一看,不禁微怔。
那人正是花刺子模皇帝康塔木。
庞德翻身下马,抱拳躬身,声音洪亮却不失分寸:“陛下亲临城门,臣受宠若惊。”
康塔木快步上前,亲手扶起庞德手臂,朗声笑道:“将军救我社稷于倾危,朕不来接,岂非失礼?”
他说话时目光坦荡,笑意诚恳,毫无敷衍之态——此人深知,眼前这位黑脸将军,才是此刻花刺子模唯一能倚仗的脊梁。
庞德摆摆手,语调轻松了些:“陛下这话可折煞末将了。两国交好,原是常理;可眼下贵霜铁骑已压至百里之内,客套话,不如留到破敌之后再叙。”
康塔木连连点头,神色一凛:“将军所言极是!”
随即转身朝身后一挥手,声音清越:“传朕口谕——自今日起,前线军务,一应听徐烈大将军与庞将军调度。朕不插手,不掣肘,只管备好粮草、抚恤、犒赏!”
庞德闻言,不动声色,只在心底轻轻一点头。
——君守其位,将司其职。这才是打仗该有的样子。
旁人只见康塔木谦恭有度,却不知庞德心中早已有了判断:此人不虚浮,不糊涂,识时务,更知轻重。
这时,一人踏阶而下,步履沉稳,甲叶轻响。
正是徐烈。
他面上不见喜怒,双目如刃,扫过庞德一行人时,目光在庞德脸上顿了一瞬,随即拱手:“庞将军,请随末将来。”
庞德颔首,与马岱并肩随行。三人穿过长廊,步入东侧军议厅。门一合,窗外人声顿远。
徐烈摊开一张羊皮地图,指尖划过几处山隘与水道,语速不疾不徐:“贵霜主力十八万,屯于乌兰察布一线;另十万偏师绕行北境,欲取我左翼空隙……”
庞德俯身细看,不时点头。待徐烈说完,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墨点标注的位置,忽而问道:
“他们……已抵乎尔莫左旗?”
“没错,他们就在那儿——那是咱们的一座边镇。我在琢磨,能不能就地截住他们?若放他们过了镇子,再往里走,便要闯入玉兰山脉。翻过山口,皇都可就赤裸裸摆在他们马蹄下了。眼下花剌子模,已失四成疆土。”
徐烈话音刚落,庞德眉峰微蹙,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实话说,这局面确实棘手。可硬碰硬,在乎尔莫左旗正面强攻,眼下绝非良策。”
徐烈默默颔首,喉结动了动:“我心里也这么想。但除此之外,再无稳妥的出兵路子——绕袭侧翼?补给难继;深入迂回?怕中埋伏。风险太大,一步踏错,就是塌天大祸。”
庞德抬眼看他,目光里浮起一丝探询:“既知不可为,为何还反复掂量?”
徐烈垂下眼,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我是花剌子模的将军。城门未破,敌骑已过界碑——这责任,终究要算在我头上。”
庞德一怔,随即摇头,声音低而沉:“将军,肩头担子重,心却不必捆得太紧。这一仗,我来定策——放他们进玉兰山口,我们提前卡在隘外布阵。即刻整军,出发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起身,甲叶轻响。
徐烈立在一旁,望着庞德挺直的背影,眼神温厚,嘴角微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