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尔南把他们的神情全收进眼里,嘴角微动,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若真要拦,就不会死守河儿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河儿谷丢了,退路只剩一条——往魔鬼十五谷缩。山高、谷窄、两壁陡峭,正适合藏兵、设伏、断后路。”
副将们听罢,再低头看图,果然见那条细如游丝的赭色溪流,自谷口蜿蜒而出,两侧山势如钳,愈往里收得愈紧。有人忍不住点头,有人伸手在图上虚画了个半圆,低声应和:“确是咽喉。”
“可将军……”一名左翼校尉忽而抬头,眉头拧着,“咱们若按兵不动,岂不白白让出先机?粮草、时辰,样样都卡得紧啊。”
“赶,不是莽撞。”特尔南接口答得干脆,“是得把脚踩实了,再抬腿。”
他转身朝帐口扬声下令:“传令——哨骑分作十六队,每队五人,带三日干粮、两壶水、短刀与响箭。不许接战,不许近谷,只绕山脊、贴林缘、伏溪畔,盯死每一处烟迹、蹄印、新折的树枝。”
帐中众人立刻应喏。没人问“为何不直扑”,也没人质疑“值不值得耗两天”。
贵霜军中,跟过特尔南的人心里都清楚:他下令时从不解释,但事后从不出错。
哨骑次日拂晓便散入山野。头一日无讯,第二日午时刚过,第一支小队踉跄奔回,甲胄沾泥,额角带擦伤,却把一张揉皱的纸片递到特尔南手上——上面用炭条粗粗勾出三处营火余烬的位置,还标着“松脂味重”“马粪未掩”“岩缝插箭翎”几行字。
接着是第二队、第三队……消息像溪水汇流,渐成脉络。
特尔南听完最后一句回报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,忽然笑了。
不是张扬的笑,是眼角舒展、唇角微提那种——像猎人听见远处枯枝轻响,知道鹿群已踏入伏圈。
旁人见他笑,反倒愣住。几个副将互望一眼,没吭声,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特尔南没卖关子。他抓起炭条,在沙盘上飞快划出三道弧线,又用杖尖重重一点谷口:“他们蹲在谷里等我们硬闯,我们就偏不进谷。”
“前军两千人,沿官道缓行,旌旗招展,鼓点拖沓,走走停停,像赶着去赴宴。”
“中军四千,昼伏夜行,绕北岭、穿鹰嘴坳,三日内务必插到谷后断崖——那儿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石栈,宽不过一脚,但他们绝想不到我们会来。”
“后军压阵,备足火油、引信、滚木。等谷口鼓声一乱,崖上火把齐亮,前后一夹——伏击者,反成瓮中鳖。”
话音落地,帐内静了一瞬。
随即,左翼校尉脱口而出:“妙!”
右翼参军抚掌低呼:“这哪是打仗,分明是请君入瓮!”
特尔南却已转身卷起地图,语气寻常得像吩咐晚饭:“传下去,今夜整装,明晨拔营。别让康纳克等急了——他急,咱们才好收网。”
众人轰然领命,掀帘而出。帐内只剩他一人时,他踱至帐口,抬眼望向远处山影。
风掠过他肩甲上的铜钉,发出细微铮鸣。
他没再笑,只是静静站着,背影挺直如松,仿佛那场还没开打的仗,胜负早已写进他眼底的山川走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