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先生受了这一礼,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先生。”
许清流直起身子,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。
“如果大儒已经到了河谷县,学生该如何才能见到他们?”
听到这个问题,王先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他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人知道。”
许清流一愣:“没人知道?”
“不错,没人知道。”
王先生叹息道。
“社稷书院的大儒,向来不喜官场的迎来送往,他们若是大张旗鼓地住进县衙,那看到的只会是地方官绅粉饰出来的太平景象,所以,他们历来有‘微服观风’的习惯。”
王先生指了指县城主街的方向。
“他们不会直接表明身份,只是提前通过提学官透出了大概的到达时间。”
“他们可能穿着粗布麻衣在茶馆里听书,也可能扮作外地客商在街头闲逛,他们要看的,是河谷县最真实的文风和士子风貌。”
许清流恍然大悟。
难怪今天早上进城时,主街上全都是摆摊卖字画的书生。
原来才子们早就得到了风声,知道大儒喜欢微服私访。
既然不知道大儒在哪,那就只能用最笨也最直接的办法,到街头去卖弄自己的才学。
把自己的诗词文章挂在最显眼的地方,就像孔雀开屏一样,期盼着哪位穿着不起眼的老者能在摊位前停下脚步,抚须赞叹一句。
这看似荒诞的街头奇景,背后却是大梁朝底层文人对阶层跃升的极度渴望。
“所以,你这两天也别在学堂里闲着了。”
王先生看着许清流,给出了最终的建议。
“县学这边,我会替你遮掩,你回去准备一下,写一些东西,到时候也去街头挂上。”
王先生看着许清流那双超乎年龄的沉稳眼眸,补充道:“我知道你背后的那位诗仙师尊定下了规矩,你不用强求去写什么惊世骇俗的诗词,你今年才八岁,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。”
“就算是不会写诗,你只需要拿出一叠上好的宣纸,在街头默写整本的《论语》。”
王先生的眼中闪烁着确信的光芒。
“你的台阁体字迹,老辣沉稳,骨架极佳。”
“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里,绝对是第一了,只要那些大儒从你的摊位前经过,看到一个八岁稚童能写出那样的字,默出那样的经义,定然会驻足。”
许清流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了,多谢先生指路。”
“去吧,莫要错失良机。”
王先生挥了挥手,转身走回了竹林深处。
许清流站在长廊里,目送王先生的背影消失。
春风再次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许清流转过身,朝着县学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回内舍学堂,既然王先生已经给了假,他现在需要回听竹轩,找王富贵准备最好的笔墨纸砚。
走出县学大门,外面的街道依旧喧嚣。
不远处,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正为了一个摊位的好位置争得面红耳赤,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。
许清流看着这一幕,脚步微微放缓。
他脑海中回荡着王先生刚才的话语,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大梁朝四大书院,高高在上的学术泰斗,能够一言决断天下士子命运的清流领袖。
难道,那些大儒,真的会像是买菜的人一样,顺着街道挑选那些所谓的才气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