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过。”
“想过就好。”
孔彦点了下头。
“老夫和宋先生的意思是一样的,你进京之后,若是有人找上门来,你不必硬扛。”
“书院这边的名头你尽管用,社稷书院三个字还有几分分量,不至于让你吃亏。”
许清流又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宋渊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忽然沉下来。
“有句话老夫问了你两年了,今天再问最后一遍。”
许清流抬头。
“你到了京城,打算站哪边?”
这个问题宋渊不是第一次问了。
从禁军围山那天起,他前前后后试探过不下五六回,每次措辞不一样,但核心意思就一个:
你许清流将来入了朝堂,是站薛家,还是站严家,还是站别的什么人。
许清流的回答从来没变过。
“不站。”
宋渊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不站队,就算你文章写得再好,殿试排名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“阅卷的人都有派系,没人护着你的卷子,考官随手压一压就把你压到三甲末尾。”
“你拿个同进士出身,外放到犄角旮旯的穷县当七品知县,一辈子都爬不上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不站?”
许清流沉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站队这种事,站上去容易,下来就难了,今天我站了甲,甲倒了,我跟着倒,明天我站了乙,乙被人扳了,我跟着完。”
“朝堂上哪有不倒的人?你就算不站队,照样有人给你扣帽子。”
“扣帽子不怕,怕的是我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让人拴绳子。”
宋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。
“犟种。”
许清流没反驳。
孔彦在旁边听了半天,一直没插嘴。这时候开了口,声调很淡。
“清流,老夫最后问你一句,你想清楚了再答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你当真要一个人走这条路?”
石阶上的风有点凉,吹得许清流衣角翻了两下。
他把书箱重新背到肩上,带子勒进肩膀里,硌得有点疼。箱子里全是书,沉得很。
“当真。”
孔彦看了他很久。
院门外的山道上落了一层薄霜,石板泛着白光。
远处的山脊连成一条灰线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又没下。
“去吧。”孔彦转过身。
许清流弯腰,最后行了一礼,直起身子,转身往山道上走。
书箱磕在后背上,一颠一颠的,跟三年前离开李家村那天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宋渊的声音,中气很足,在山风里传得老远。
“许清流!”
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小子要是考砸了,别说是长青山出去的!”
许清流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也没应声,继续往山下走。
脚步声踩在霜上,嘎吱嘎吱的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山门口,孔彦和宋渊并肩站着,看着那个背着旧书箱的少年拐过弯道,消失在山脊的那一侧。
宋渊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“你说他这么犟,到了京城能活几天?”
孔彦没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丢下一句话。
“活不活得下去,那是京城的事。咱们该教的,教完了。”